他向來慎重於碰觸這個動作。

  他總有一種強烈的感覺,從指間到掌心,彷彿每一條神經俱牽連到他的胸腹,攤開的雙手所截掠到的不只是一般空氣的流動,甚至是一種空──死寂、空蕩、卻又強大,捕獲他,填滿他,致令他感到渾身赤裸的不安。縱使他衣裝整齊。

  獨身的時候,並未造成任何麻煩。但當他有了喜愛的女孩之後,這樣的狀況恐怕偶爾會帶來一點,嗯,麻煩。

  剛開始,一點點的,象徵親暱地、微小的接觸,還可以陌生、不習慣輕易搪塞。

  他不曉得接下去該怎麼辦。

  即使如此,他始終相信,為了哪一個女孩,他能夠改變。



  但現在,震耳欲聾的噪音與黑暗空間閃爍的霓虹底下,那如蛇般攀附、游移在他身軀的那雙手,照道理應該解讀為挑逗、煽情的肢體語言,他只感到污穢。

  無比噁心。

  在如此近的距離他可確定那雙手膚質並不差,但腦袋裡回報的知覺卻哮肆著濕滑黏膩。現在很難區分,到底是人的動作使他感到噁心,還是那觸感讓他陣陣作嘔。


  顯然有人須為他的不適負責。


  該如何為這樣的感受處罰對方呢?

  他盤算著,笑了。






  在十分有限的能見度下,那人以為唇角勾起的弧度是對進一步發展的允許、應諾。
  那人絕對想不到進一步的發展會是什麼。





  他希望到時候能夠保留他發現真相時的眼神。


  這很難,但至少,他能夠保留他的眼珠。







***



  這裡喧囂、擁擠,空氣過度污濁悶熱,明暗反差極大的燈光閃爍不停,不論是五官中何者回傳的感受都令他不堪負荷;而,不時他還得應付帶著酒氣、過度興奮、放肆的搭訕與騷擾,無論言語或者行動。
  
  他貪婪地注視著週遭人群身上所有的細節。若在平日,那抹間雜著恍白的眼神勢必輕易被解讀為狂亂,但在這群魔亂舞的時空裡,他的瘋癲絲毫不起眼。
  儘管他的眸畔早已淤積了疲憊,唯獨自己看不見。

  他毫不客氣推開俯上他大獻殷勤的那個女人。女人尖銳的指甲不甘願地刮過他的胸膛。他盡可能費最短時間關掉心底油然而生的惡感,專注在他可能的欺近,欺近兇手的領域與角度。

  不能分神──

  決不能分神、他就怕稍有閃失,自己日漸脆弱的神志在酒精助紂為虐的摧殘下,會被感官毫無遺漏接收週遭一切的混亂淹沒。

  然而,在繼續觀測前,一名不算高大的青年擠到他身邊。那掛滿一身尖刺的金屬鍊、刺青與鼻環、抓染過造型的模樣,若換到一般的街道場景上,或許會被輕易地歸類到非善之列,但於此時此刻,他沒有太多把握。畢竟自己也一身偽裝。他並未稍加注意,也視若無睹。直到肩膀一疼,一道黑影已經切道身前。

  他費力眨著因酒精朦朧的眼睛,那混合著淡淡菸味與古龍水氣息、寬闊的肩線感到無比熟悉,頭頂上因憤怒咬牙而低啞的聲音傳來。

  
  「跟我走!」


  他晃著腦袋,任由那人拽著自己的臂,以一種莫名的氣勢排開人群,擠向狹窄的出入口。這段路程不遠,但他腦海裡顯然無法處理短短不到一分鐘之間任何接收到的資訊,他只覺得意識像是個外人坐在他雙眼之後,漠不吭聲,冷眼旁觀他所遭遇到的一切。
  
  脫離地底下混亂的環境,冰冷的夜風向他襲來,先於寒顫,他反似荒漠渴水的旅人般貪然飲啜那相對新鮮的空氣。

  那人甩開自己,轉身面對他,左手用力耙抓墨黑的髮。
  「該死的剛才那個人打算替你身上開幾個透明窟窿、而這裡他媽不會有任何人救你你知道嗎!」

  他著迷地注視橘色路燈在偃無人跡的街道上所投射下的寧謐,對於那人的問話恍若未聞。

  「媽的Garry Postton!給我回神!」
  「啊?」隱約地,他對無法自己、只能如此呆然的回應暗自好笑。

  Keelson黑色的絲質襯衫前襟低扣著,柔滑的質料襯著肌膚在方才舞台燈的迷炫下閃爍著危險的光暈,現就著路燈,鋒芒已然歛藏。難怪自己一時無法將之與那日漸給予他更多安全感的身型兜在一塊。

  「──你剛才推開一個女人,」Keelson瞪著自己的表情彷彿正努力克制不要一巴掌打醒他,「剛剛那個渾球八成就是為了替她出頭。你羞辱了她。」

  Postton巍巍回過神來,瞠大了眼。
  「……沒那個意思……我只是希望她別來煩我。」
  「你那動作就是我所謂的羞辱!」Garry在這根本算不上咆哮的音量下明顯的瑟縮。這使得Keelson更為惱怒,但那反應卻不是針對自己,他從Postton稍後的恍神中發現。

  他不耐煩地將Postton拖過空盪盪的馬路,粗魯地塞入路邊毫不起眼的自用車副駕駛座。

  Postton因為一連串的舉動眼冒金星,只能靠在椅墊上讓自己稍稍喘息。他聽到流水聲,接著Keelson將一樣濕冷的東西甩上額頭。那是Keelson的手帕。不可否認的,那略低的溫度使他感到很舒服,人也跟著清醒了點。只見Keelson將瓶裝水放上儀表版,方才咬開的瓶蓋吐出來擱在一旁。

  說不出哪裡怪。

   
  直到Keelson重重癱上椅背,Postton呆望著那雙彷彿藏匿著什麼而緊握的手,好一會才意識到──那些動作都是左手進行的。

  他猛然坐起身,讓Keelson嚇一跳,但探向後者右手的動作,卻是輕柔謹慎的。

  「你受傷了──」
  Keelson攤開緊握的右掌,一道殷紅自虎口咧開,血印染了兩手,趁著這個空檔又冒出來。但他依然無謂地笑笑。
  「顯然太高估我右手的戰鬥力。」
  「這是怎麼回事……」Postton以手帕捂著額頭的手放了下來。

  Keelson翻翻白眼。終究認命地重述。
  「你剛才羞辱了一個女人,一個小鬼甩著蝴蝶刀來問候你,準備將你的肚子捅幾個洞──你說這是怎麼回事?」
  「所以你徒手抓刀──」
  「我要抓的是他的手腕!誰知道受傷之後竟然那麼沒力──」Keelson回想那時持著凶器的手從掌握底下溜掉時心藏險險漏拍,幸好當下甩出的肘擊有效地彌補這個足以致命的錯誤。瞥見那雙碧瞳黯淡無光,剩下的牢騷通通揉成一股濁氣重重吐了出來。

  「……我真的……不是要羞辱她,我只是不喜歡有人突然靠我這麼近。尤其我跟她根本就不熟……」Postton低聲但逐字清悉地反駁,他將手帕重新摺疊,小心翼翼地纏上前輩那依然淌血的傷口。

  「……綁緊一點。不然血會繼續流。」

  Postton為前輩那彷彿事不關己的腔調抬頭。Keelson翻找口袋的動作因此中斷,淡然地回望。

  迎向那子夜深邃、卻又意外澄澈的瞳孔,他覺得他的神志再度與軀體合而為一。酒精的作用正在消退,而一時間湧出來的疑問──Keelson為什麼會在這裡、他到底看到了多少、他看到了之後會怎麼想……最後依舊,消弭為最為微緲的一句話。
  「……對不起」


  Keelson俐落地憑左手將煙從紙盒裡敲出來,刁上嘴。

  握著打火機的手遲疑了一下,終究放下來。

  「沒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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