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eelson一向早起。今天也沒有例外
  當他做完例行性的體能訓練與柔軟操,渾身是汗往浴室的途中,分神往客廳關注一下。
  雖然遠不及自己高,但落地窗前,那懸在室內最長的沙發扶手外的單腳透露菜鳥極可能不大穩當的睡眠品質。

  菜鳥還在睡。
  當然,他看看手錶,指針在裸露機芯的面板上驅合的角度說明現在才六點多。

  洗浴過後,他用昨晚剩下的食材湊合地作了兩人份的早餐,趁隙泡壺咖啡,溫熱牛奶。期間並未刻意不發出聲響,因此當他端著馬克杯來到似是為遮擋陽光,以手臂掩著臉的臨時房客身旁時,他還以為Postton早已醒來。

  隨著移動距離縮短,他發現藏在手臂底下那張蒼白的年輕臉孔雙目緊閉,神情頗不安穩,肌肉緊繃,顯然在清醒之前就已困陷夢魘之中。

  他試過叫喚菜鳥的名字,顯然沒用,他伸手推搖,逐漸加重力道,終於在粗暴地幾乎將菜鳥整個人從沙發上拉起來時,劇烈的掙扎雙手揮舞,在險險擊中自己之前被他擋下,Postton醒了。

  神色驚慌。不,接近恐慌。
  Postton愕然地望向還架著自己的Keelson,好一會,終於發現自己安全了,緩緩抽回雙手,捂向臉。
  Keelson不意外地發現對方滿身大汗,前一夜的睡眠對他慘淡的臉色根本毫無幫助。他在菜鳥身側落坐,下意識地伸手,藉碰觸額頭探測體溫。
  Posston為突來的熱度驚訝退縮,隨即放鬆,他迎Keelson關注的眼神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
  「你這麼做……讓我想到我媽。」
  「沒發燒──反倒是你的體溫有偏低的現象──一般而言,應該是想到父親才對吧。」Keelson挑眉糾正,刁在嘴側的煙隨之晃動。
  「呃,其實……有點困難。我不記得我爸……」Postton坐起身,雙臂抱著膝蓋,尚未自惡夢的餘悸中恢復,或也因試圖用方甦的腦海尋找適當字眼,一會才說道,「不,一點印象也沒有──」


  「……怎麼回事?」
  Postton順著Keelson方才觸過的位置將瀏海後撥,潔白的額頭於靠近髮線處,隱約有著硬幣大小、不規則型的傷痕。
  「我八歲時發生過一場車禍,我爸載著我,然後他就──呃,總之,這是那時候留下來的。」
  菜鳥轉向窗外,焦距因思索與回憶飄邈,稍後他搖搖頭,回望Keelson。
  「我不記得在那之前的所有事。我只記得我在醫院醒來時,我媽紅紅的眼眶,還有她不斷告訴我『沒事了、沒事了』。」
  「你母親知道你失去記憶嗎?」
  「嗯。醫生說是衝擊後造成的暫時性失憶,不過我媽倒不是很急著要我想起來。」
  「是怕你不能接受失去父親的事實吧?……後來呢?」
  「後來──後來……我不知道。父親這個名詞對我來說好陌生……一直都,好陌生……有點像是……我爸變成我跟我媽彼此共有的傷口,誰也不敢、不願碰觸這個痂結……我曾經問過我媽幾次,後來再也沒提過這個話題。」
  Keelson覺得這時的Postton看起來特別柔軟,昨晚足以漫佈周身空氣的火藥與性情裡身藏的爆戾尖刺彷彿一場惡夢,在夜的殘許下,將人輾進心底最幽暗處啃噬著善良的靈魂,磨損正直的髓骨,再隨著白晝到來,玩笑般大方離開,讓所有逼真的苦痛與記憶遺留,讓希望隨著淌落的冷汗一起消逝。
  
  Keelson突然了解到對方的處境跟自己失怙的外甥、甥女是如何的雷同,差別只在於,他的一對外甥兒女可以藉由家族的關愛與對父親的回憶走出傷痛;但於菜鳥,父親一詞卻因一場意外於記憶河流狠狠鑽出一咧黑洞。縱使孩童的孺慕之情終究會被時間與成長的現實淡化,成為一種透明的、看不見的傷口,既不消失,也無法自動癒合。一不小心碰著了,依舊會綻裂,但傷口的主人望著染上自身殷紅的手,他只能,也只會疑惑,這是,哪來的血?

  拍拍Postton的後頸,決定如同對待外甥那般,將那個無依的年輕人拉過來,靠向自己。摟著卸下所有防備的菜鳥,心底隱隱有種感覺,雛鳥一身因稚幼時早已刻入骨血的不安,將原本柔順的羽翼削成無數細白的尖刺,彷彿能夠藉由他撫向背脊的手一一脫落。
  他們就這樣讓安寧棲息了片刻。


  「──我很抱歉。」


  「什麼?」

  Postton小心翼翼地將手搭上Keelson的左肩,彼此的距離拉開至足以對視。
  「我很抱歉,」Postton輕聲地重複,Keelson望著那雙碧瞳在朝陽的映照下依然清澈無波,無波地幾近虛幻飄邈,不由得感到一絲慌恐,彷彿眼前的寧靜只是個形體消逝後殘遺的片段幽影。
  「為什麼要?」
  「我讓你受傷……還有,我說的那些話……我不是有意的。」Postton赧然,撤開視線,但為了表達道歉的誠意,那雙湛然又盪回來。
  「Gabriel──」Keelson輕嘆,啣著佯裝的無奈,「比起來,我倒還希望你多擔心自己一點。」
  
  Postton愕然望著Keelson。

  「──你叫我什麼?」
  「Gabriel,怎麼?」Keelson不認為這樣的戲稱能跟諷刺沾上邊啊?

  「好像,以前也有人這麼叫過我……」

  「誰?什麼時候?」沒想到自己半是猜測半是玩笑地脫口,竟是菜鳥回溯記憶的線索?Keelson頓時關注起來。

  「……我……」言語尚未成型,即被壓抑地幾近無聲的呻吟竊佔。菜鳥用力摁壓額際,施力之大Keelson不得不插手架開。
  「用不著急於一時,」Keelson安撫道,「需要的話,我就這麼叫你。」
  
  Postton試圖答應,但聲音在痛苦的嘶鳴之間輾碎。
  Keelson想起稍早熱過的牛奶還在餐桌上,連忙起身,將馬克杯帶來塞給對方,期望藉此讓菜鳥分神,但Postton遲遲未伸手接過。迫於無奈,他鉗著菜鳥雙臂將他用力扳向自己──
  「Garry,放輕鬆!看著我,放輕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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