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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arper越過那蒼白年輕的臉龐,他望向偵訊室更無裝飾、冰冷光滑的四壁,想起他獨自坐在公特課辦公室裡的光景。


  他懷念成立初期那裡曾經有過的空曠,短暫的空曠。隨即,被早期堆山城塔的書面檔案與縱使電子化依然無法減少的卷宗給蠶食鯨吞。屍體與血腥在這個巨大的體制底下,記憶與情感被抽離成空洞的文字,形體被壓扁成紙張,片片堆疊成磚;偏偏這世界上就有這麼一個傻子,將一切爛攤子特意搬來這裡,試圖在有生之年築成自己的墓牆。

  那時候署裡屈指可數的美女法醫Tina Farey還沒進來,整棟建築物當中就連停屍間的冰櫃都比這裡還有人氣。

  但是Keelson終結了他的平靜生活。戴著渾身的傷,總能讓繃帶覆蓋逼近制服面積與天賦異秉惹禍機器,叼桿菸若無其事踏進這裡,擾起所有吸附在牛皮紙上的骨灰。


  幾年之後終於能夠相安無事的現在,菜鳥來了。
  天生藍血人的聰明機敏會讓人忽略掉他內心的脆弱。他那雙清淺的眸子其實有著太多不合時宜的天真,與深藏於後那瞳孔裡頭的幽暗。

  老實說當初人事部通知他有個活人想請調進來的時候,他大力反對但局長揮筆一簽就此定案。這是只能夠翻著陳年舊案滿城裡跑,還不見得找得到當年的證人前途渺茫的工作。那個只要被關在室內就會不斷嘮叨亂轉的混蛋還有過人的韌性與打不死的頑強不說,這昨天才生的啥都欠。

  一無所有,除了滿腔沒用還帶刺的執著。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適任引領菜鳥的人選。在這裡屈就哪有什麼好處,可是人事命令下來,他也只能讓他往裡面杵著,佔用他寶貴的時間。



    ***


  兩人僵持了一會,年輕的那人終於開口。

  不是解釋而是斬釘截鐵。


  「Carper,借我電話,讓我打回去向母親報平安。」


  口氣強硬,不顧自己的身份,末幾個音節還在舌尖打滑。

  這傢伙緊張的要死。這種爛演技是想騙誰?

  Carper冷冷地扯開笑容,自口袋掏出手機,順著桌面推過去,同時往單向鏡打手式,動作乾淨俐落又足以警告隔壁的切莫打草驚蛇。

  按號碼的手抖的有點厲害,絕大部分是因為受傷。嘟聲每多一響,彷彿菜鳥的臉色又擰白幾分。

  菜鳥很識相的開擴音,電話接通了,人們高談闊論的聲音與杯盤碰撞一股腦兒灌填進這冰冷的空間裡,衝突感讓年輕的那人縮縮肩膀,有些不適應。


  「Jose咖啡屋,你好!」開朗的女中音擠進來。
  「媽!」
  「嘿--!壞小子、你忙到海外去啦?現在才打電話給我,怎麼是這個號碼?給你一分鐘解釋!」

  「媽……你那裡……都好嗎?」菜鳥絞著他完好的那隻手以免自己的聲音顫抖。
  「老樣子啦。就是Jose的膝蓋又開始在痛,我打算明天帶他去看醫生。你呢?」
  「我很好,聽著,我……」

  「Postton。」沒有溫度的聲音鏗鏘徑水泥牆環環擊射過來。

  「媽,我得掛了。你…自個留心點,多注意……」
  Postton硬生生切斷太多雜亂在胸口即將奔騰而出的情緒與破碎的言語忍痛按下通話結束鍵,將手機交還給Carper,一得空手背用力擦去鼻水。


  「謝謝你。」
  Carper接過手機時,那年輕的綠瞳瞠太過著晶亮。




    ***

  偵訊室鋁門拉開的同時,隔壁的Gospel水牛一般衝出來,幾乎是大吼。
  「你不該借他手機!他是嫌疑犯,你這是濫用職權!」

  Carper繞過Gospel,將檔案夾往年輕警探手裡一塞,眼角掃過,毫不意外Keelson倚牆斜站在那裡。


  「菜鳥沒殺人。他打破鏡子只是出於一個孩子保護母親的意念。」Carper回身道。
  「狗屁!剛剛在裡面我可是什麼也沒聽到他吭半點正經!你也是!」Gospel放聲咆哮。
  Carper揚揚手機,示意對方看向螢幕中已撥號碼頁面。
  Gospel粗魯地搶去,火氣直線飆升。
  「除了一串電話號碼你要我們看什麼?」

  Keelson走近三人,將手機接過來,一會,還給長官。
  「他媽的原來如此。」是理解而稍微鬆懈,隨即又莫名惱燥起來,Keelson走到一旁不顧眾人點煙抽起來。



  「超過電話號碼多出來的四位數1968,這是菜鳥給我的提示。看到這你想到什麼?」Carper笑道。
  「你他媽有屁快放!」
  「換做是年輕時的我也會砸了鏡子。不過殺人?差遠了。」Keelson遠遠哼道。
  「我並不期待你們有稍微留意菜鳥的人事背景,」Carper接口,「Postton從小失怙,由母親一手養大。與母親感情緊密,就你們剛才在鏡子後面對菜鳥的觀察應該不難想像。」

  Trestone剛想反駁,總算機警地意識到Carper話裡的機諷而及時住口。

  「試想一下,一個太年輕的母親獨自帶孩子,現在看來或許沒什麼。但二十六年前的鄉村小鎮?那可是大事。流言蜚語或當面諷刺等等不愉快的經驗菜鳥必定有過。你不能期待在如此時代背景之下成長的孩子有幾個人能夠光明正大侃侃而談自己的辛酸史。」

  「你這話什麼意思?單親家庭的自卑嘛?」
  「我知道你心算不行,」Keelson翻了翻白眼,取出煙嘴,「幫個忙掰指頭算一下,菜鳥出生的時候他母親才剛到能考駕照的最低年齡,你有靈感了嗎?」

  「那算個屁!你不能忽略他還是有可能自己將那句話寫上鏡子!」Gospel紅著臉,破掉的風箱般氣咻咻道。

  「一個敬愛母親甚篤的孩子幹不出這樣的事。如果你看到他手上的傷口的話,你不會這麼說,」Keelson指著自己的拳骨,「昨天我得用鎳子將好幾片碎玻璃從一片血肉模糊中夾出來。」

  Keelson與Carper一搭一唱十足往Gospel火上添油。就聽說兩人平時相處跟和睦兩字沾不上邊,這時候倒該死的槍口一致。但他到底是幹了十幾年的警探,攢著為存活下來該有的冷靜。


  「那人呢?你拿什麼證明不是他殺的?」



  Carper雙手交疊按在柺杖上,猶如雕像般端穩挺拔。
  「你們是怎麼將這屍體與Postton搭上關係的?」


  「屍體附近發現的駕照。兇刀上的指紋。」Trestone僵硬地開口。

  「更早之前呢?誰發現屍體的?從天上掉到警署前面的嗎?」
  「他媽的當然是民眾報案。」
  「但是為什麼這麼快就會有人發現屍體?我記得陳屍地點是個堆滿垃圾的無尾暗巷。就算是要幹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也不認為地點有那麼一丁點吸引人。」
  「那條巷子在Postton家附近不到五分鐘的路程。」
  「你覺得一個計算已定著手故佈疑陣的人會把屍體放在眾人眼皮底下嗎?而且還離家裡不到五分鐘路?他要降低自己的嫌疑方法多的是,為什麼偏偏要逆向操作陷害自己,還選擇一個外人難以聯想到的隱私?」


  「Carper,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說這一切跡象都是真兇為了誤導我們佈出來的局。你知道Postton最後在查的案子是什麼嗎?手指案──儘管已經移交,」Carper冷笑,將最後幾個字說得猶如歌劇般抑揚頓挫,「這個案件發生在這個時間點,我相信經驗老道如你,應該有所警覺。
  如果Howard底下的狗有那麼點本事的話,拴在裡面的就不會是菜鳥,而是那些終於不只會玩拋接和搖尾巴的看門狗。
  因為我們幼稚頑固莽撞愚蠢的菜鳥利用下班時間暗自訪查,在他還未自覺之下一腳踏到蛇的尾巴。唯有如此,真兇才會願意大費周章陷害他。而且果真是菜鳥殺的,那對於警界心理評估的可靠與可信將做出史無前例的大翻盤。」

  Keelson隨著上司轉身離去之前,拿煙指著Gospel。
  「不,那些心理評估師會更願意去跳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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