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請先放下一切你習以為常的常理,不然,或許我得請你回頭。」

 

1.            

 

灰藍色的天空。

 

 

 

不過,灰色的比例更多,使得明明是早晨的這個時候,也暗沉的如同雲層濃重的遲暮。

 

 

 

我的心情絲毫不受陰暗的天氣──甚至說沉鬱的景色影響,事實上,我已連續開了五天的車。昨夜更是因迷路而延誤行程,更錯過在公路旅館休息的機會,雖然遲了一天才到達這裡,我還是難免興奮且激動難捺。

 

 

 

原本應為乳白色的樓房上,鑲掛著無數長年雨水侵蝕而成的棕黃色痕跡,這是條由大廈夾著老舊公寓所形成的寬敞街道,一條迎著陽光峙立而成的街道。從這方向看去,估計若天氣晴朗,或說,如果空氣污染不那麼嚴重,應該能夠看見晨光在柏油面上閃閃發光、好似舖了滿地碎鑽的情景。

 

真好奇擁有容納陽光的形勢的這個地方,怎麼會有延綿半個世紀以來如此惡名昭彰的報導與傳說?

 

 

 

不過,這不成問題。我便是為此而來的,不是嗎?

 

 

 

我正為快要到達目的地歡呼,引擎突然發出一陣怪響,隨即熄火。這台二手敞篷車變大剌剌地停在路中央。

 

 

 

「狗屎!明明只差一點點了,就不能撐下去嗎?」

 

 

 

連續發動幾次、甚至在儀表板上胡亂敲了一陣,不動就是不動。可惡,汽油明明夠的!跳下車,掀開引擎蓋,看了半天才想起我對汽車機械根本一竅不通,這麼做實在多此一舉,我連忙四處搜尋可能的援助。晨起運動的老年人?匆忙趕著上班的通勤族?吵鬧的學生?甚至悠閒的家庭主婦?

 

 

 

不,一個人也沒有。

 

 

 

雖是早晨,但這條街顯然沒有一般社區早晨的活力,不但沒有任何人在街上走動,連店家的鐵門也未曾拉起。好吧,我得承認,精確來形容的話,應該是──

 

 

 

一片死寂。

 

 

 

「對了,手機!」

 

我跳回車上,掀開手機,立刻撥出道路救援專線。

 

 

 

「滴滴滴 ……」是對方收訊不良?還是怎樣?切斷通話,我立刻又撥了一般電話。

 

「滴滴滴 ……」Shit!

 

 

 

不耐煩地將手機往座椅上一摔,我摸出銅板,開始尋找電話亭。

 

 

 

「你在找電話亭?不用找了,沒用的。」

 

回頭,一個黑髮白衣的少年捧著包塞得飽滿的牛皮紙袋,站在對街說道。

 

 

 

咦?他怎麼知道我在找什麼?

 

 

 

我大聲道:「可是我的手機不通……」

 

 

 

「那很正常。在這裡,越原始、越低科技的東西越耐用。」

 

我不禁為他話裡的矛盾好笑。

 

「有線電話難道不算原始嗎?」

 

 

 

少年將快要掉出來的食物摁回紙袋。

 

「這裡的公共電話幾乎都斷線了。」

 

「你們總有什麼能夠聯絡吧?你能不能幫幫我?」

 

對方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淡淡地打量我。

 

 

 

 

 

少年始終站在對面,沒有任何靠近的意思。

 

 

 

「……你是菜鳥嗎?開這種遮蔽並不牢靠的敞篷車作長途旅行,還來這種堪稱荒漠的地方……」

 

我臉上一熱,立刻道:「喂!你講話客氣點!」

 

「你來這裡做什麼?」少年打斷了我的不滿。

 

我拉整身上復古風格的棕色獵裝外套。

 

「我聽說這裡有間古董店,我正四處尋找古董……」

 

少年緩緩走來,隔個三、五步的距離看著我的車,道:「壞了?」

 

我看見他清秀的臉龐,忍不住多了一點好感。

 

 

 

「你找得到人修嗎?」

 

 

 

少年沒有回答,左手一抬,指間赫然多了隻漆黑菸管!

 

他將菸管勾上嘴唇,手勢十分優雅,與那古董菸管的低調奢華配合起來剛剛好,正所謂多一分囂張,減一分俗氣。

 

不過,這樣的舉動出現在這個時機、空間、這個人身上,簡直莫名其妙!

 

 

 

我瞪著他,好半天,他的嘴唇終於離開菸嘴,說道:「應該找不到。就放著吧,辦法總是有的。」

 

對於他不冷不熱的回答,我也只能無奈點頭。

 

 

 

菸管在少年手上俐落轉了一個弧度,突然敲上引擎蓋!

 

 

 

「喂、我說你……」

 

少年左手不斷揮灑,用方才敲出來的陶紅色菸灰在引擎蓋上畫了一個奇特的符號。我連忙伸手要擦,卻被他以菸管隔開。

 

「請把你車上的重要物品通通帶走,鑰匙留下。只要你的車真壞了,我起碼能保證它還能停在這。此外,我不能保證更多。」少年一個反手,將煙管插入口袋。

 

 

 

煙管為什麼抽沒幾口就收起來了?為什麼煙灰是這種顏色?

 

 

 

 

 

「為什麼要把鑰匙留下?這不是更危險?」我狐疑地瞪著他,仔細搜尋他表面優雅下的不良企圖。

 

「如果車子真的壞了,有鑰匙也開不走。不如留著,免得被『他們』撬開儀表板,割了電線亂接一通。這種半調子的竊車手法,到時修起來簡直是災難。反正車子開不走,有這個記號,他們應該也不至於亂動才是。」

 

「喂,這樣說太不負責任了吧?所謂的他們又是誰?這記號又有什麼用?就這樣停在這裡……雖然是二手的,我可還得分期付款耶!」我急得竟連說話都結巴了。

 

少年笑了一下。

 

「難道你想要把車子背在身上嗎?先說好,我絕對不幫你推車。既然你都來了,趁這時機我得先教你第一課。」

 

「啊?」

 

「一但踏入這裡,最有用的交通工具,就是你的一雙腳。希望你以前的體育訓練十分紮實,要不然你最好祈禱你的運氣。」

 

 

 

少年似笑非笑地說,我卻感覺他沒有任何玩笑的意味。

 

 

 

等我胡亂收拾過行李,他撇撇頭,示意我跟上。我們沿著街道走了一會,他的身影突然轉進小巷,我的腳步忍不住因擔憂遲疑,卻聽他的聲音從裡頭傳來。

 

「放心跟上來吧,我是要帶你去古董店。」

 

 

 

我全神戒備地遠遠跟在他身後,穿過崎嶇多拐、寬窄不一的巷道。約莫幾分鐘後,我們在由樓房夾成的一個小小的空地停下。

 

 

 

那是一棟三層樓高的古老紅磚建築,陳舊的木框櫥窗布滿灰塵,幾乎看不到裡面任何陳設。在小小的木門上,掛了個褪色駁漆的招牌,只有「被遺忘的國度」幾個被刻上的字體嫻靜地躺在上面。整幢建築物就像是從時光列車上不小心遺落的碎片,孤零零的矗在那,只能看著列車一班一班急駛而過,再也沒有人看她一眼。

 

 

 

這樣的景象,不知道為什麼,我心底暗自浮上些感傷,連我這平常都被稱之為神經大條的人?

 

 

 

單就外觀而論,任何不知情的人絕對猜不到裡面賣得是什麼藥。傳說中「那個被遺忘的的古董店」。

 

 

 

少年並沒有騙我。

 

 

 

 

 

我正想去敲門,卻見少年緩緩上前,自牛仔褲口袋掏出鑰匙。

 

他一手艱難地維持紙袋平衡,一邊伸長手試圖開門,我忍不住好笑。想不到方才伶牙俐齒、談吐老成的少年也有這樣笨拙的舉動。

 

「讓我來吧。」

 

我上前將他懷中的紙袋小心提起,只見他赧然一笑。順利開了門,他率先走進去。

 

「唉,一直以為我習慣了,原來我還留著這樣的習慣……」少年喃喃自語,內容卻十分怪異。一個輕響,火光自他胸前亮起,一點一點,隨著他所到之處漸漸光明,像極了小說或電影敘述,在森林裡四處散發幽光的精靈。

 

少年將店內的所有的燭臺點燃,才回來接我手裡的沉重紙袋。

 

我望著店裡參差的燭光忍不住道:「這是新的行銷手法嗎?很營造氣氛啊!真是個噱頭!」

 

少年的聲音遠遠回答:「如果有電的話,相信我,我並不想這麼做。請隨意,我去去就來。」

 

 

 

店裡毫無章法擺著的無數古董家飾,簡直如同精心打造的迷宮,就著燭光與少數突破玻璃防衛的日光所形成的朦朧感,讓人彷彿脫離現實一般茫然若失。不過,找尋古董並不是我的真意,隨意瀏覽一回,我便就著張躺椅坐下。

 

 

 

「你想喝什麼?咖啡還是茶?」少年遠遠叫道。

 

「如果不麻煩的話,奶茶可以嗎?」我大聲回答。正好奇地四處搜尋少年身影時,不一會他已來到我面前。

 

「不好意思。」

 

少年不等我反應過來,便拉長身子越過我,探向躺椅之後的古董櫃。我正想起身躲開這可能會很尷尬的局勢,他卻道:「不忙,我找找就好。」

 

 

 

我一仰頭,看見的是燭光遙映下,線條優美的頸項,如果除去背後發出的一連串翻找聲響,我認為這是任何人都可輕易想見的曖昧姿態。

 

這……這太……

 

我兩頰熱辣,連忙轉開視線,卻被他喉間的疤痕輕易捕獲,然後塞還給我更多好奇與疑惑。

 

 

 

「冒…冒昧問一下,你……你到底好了沒有?」滿溢到口的問句忍不住又縮了回來。

 

「就快好了……啊,在這裡!」直到他終於如願揪個陶罐出來,我們兩人的距離才正式拉開。

 

少年疑惑的望著我,才意會笑道:「我沒想到紅茶被藏在這麼後面,不好意思啊。」

 

 

 

我才發現,先前乍看之下便把他歸類為少年,實在粗糙到難以形容他沉納氣質的一分一毫。

 

或許青年這個辭會比較貼近他的樣貌。見他轉身欲離,我問:「你是店員嗎?」

 

 

 

「不,我是店長。若你想找這間店的所有人,我記得六天前,已經在電話上告知貴社了。」他邊說著,人已不知轉到何處。

 

「咦?呃,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不記得我有露出任何破綻啊?

 

「我記得我已經在電話上正式婉拒了貴社專訪。我說,這間店的所有人已出遠門,這是事實,並沒有任何欺瞞拒絕之意。」

 

隨著語音再度靠近,飄來陣陣伯爵紅茶的香氣。他在我面前圓桌擺上茶具,神色並無不悅。

 

我放膽道:「我不明白你說什麼。我只是個古董商……」

 

「你是T雜誌社的人吧?我說過,就算過了這麼久,這條街仍不安全,也完全沒有推託的意思。我沒想到我說的話,似乎反而使你們誤會?」他將紅茶遞給我,還囑咐我小心燙手,他口中的話配上如此舉動,該說像慈祥的長者,還是耐心的母親?

 

他的開門見山,一時令我不知所措。

 

 

 

「呃,好吧……很抱歉,我確實是T雜誌社的人,我叫Tom Bailey(湯姆,貝利),算是個記者。」我不太抱著希望地伸出右手。

 

Anil Senge(艾尼爾,桑吉),請叫我Aner(埃那)Senge。」他大方回握,令我鬆了一口氣,然後,他補上一句令我哭笑不得的話。

 

「……真是個菜鳥記者啊……」他有些懶散地抓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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