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林學生會的書記,是個很微妙的職位。其微妙,或許該說是因為擔任書記的人本身因素有關。
 
怎麼說呢?
書記,顧名思義就是會議紀錄或企劃案的整合人、內容繁雜、性質類似會長秘書。
但現任書記,王,是個從來不拿筆,且每逢會議費時逾二十分鐘必當陷入睡眠的秘書。
 
我們學校周一下午常常在禮堂舉辦校園大會,通常是請業界成功人士前來演講,校方或學生會如有重大事情宣布,也是利用這個時間。
 
鳳林校長丸山先生酷愛熱血演講,從新訓那天所有新生都見識到那種恐怖了。
校長可以將很簡單很無聊且眾所皆知的主題拉里拉雜鬼扯遠繞無限延伸,還能視台下的靜默為熱血共鳴,聽說學長們給他取了個「囉唆丸」的外號。好在,校長總是第一個發言,擅長掌控會議程序的學生會總是適時給予暗示,催促校長作結,讓所有師生耐性在瀕臨潰堤之前流暢地轉換成下個主題。剛開始,我以為這只是男校特有的俐落風格。
 
但實情並非如此簡單。
 
記得開學後第三個週會,我首次見識到所謂書記在會議中所扮演的角色。
 
當時,耳邊聽著什麼、台上站著誰其實並沒有人在意,麻煩的是那冗長的演說結束後,照例囉唆丸會被觸動心弦(他總是把這句話當成口頭禪),有感而發,仗著職權上台展開即興演說。憑稿照念都可以扯到八千里遠的脫稿天王,沒有稿子時更是天馬行空,什麼難以理解的關連性都可以被他一再套用。
 
咘啦咘啦,校長的SOLO秀延長到一個半小時,越來越逼近放學時間。身為活動攝影的我因為沒事幹所以留在班上,神智也在迷離與清醒間徘徊。坐在一旁的小介川忽然將我推醒,嘴努著後方二年級的區塊,神情十分興奮。一D的我們只要回頭,自然能很清楚看到二D的狀況,後來我才知道,我們班所配的位置多麼得天獨厚,多少班級夢寐以求,只因二D囊括太多校園偶像。
 
那天,向來坐在台下中央位置、卻還總是光明正大睡覺的王學長突然驚醒,他迷濛的推著眼鏡,看看手錶,自寂靜的人叢中(百分之九十以上都陷入瞌睡迷陣)舉起右手。
 
不過,這個舉動並非發言示意。因為,他的手指比著三,每隔五秒減少一根手指,然講到興頭的校長全然沒有將他的暗示看到眼裡,兀自口沫橫飛。
當王學長舉起的手只剩拳頭時,他以漂亮的力軌一盪,收回手臂,氣魄好比交響樂指揮。
 
「拿來。」
 
他身旁的同學立即從口袋拿出橡皮擦,放到王學長手裡。
王學長優雅的站起,底下坐著的二、三年級學長們瞬間回神,爆出克制過的歡呼:「講下去吧囉唆丸!」「上啊、王!」「喔喔、王要出手啦!快醒醒!」
 
絲毫不受影響,他靜立片刻,禮堂擴音器仍然毫無警覺地熱情放送著不知所云。
 
他跨步,抬手,用力一揮──
台上丸山校長中廣的身軀一仰、接連倒退幾步,然後捂著額頭,搖搖晃晃回到講桌前:「那麼……各位小朋友,今天就講到這裡,我們下週再繼續聊──不要太想我喔!」呃──
 
「並不會!校長再見!」台下的二三年級學長們紛紛起立歡呼,當中逾八成都是笑聲。坐在最前排的一年級生多半不明究理,也因可以提早放學而興奮鼓掌。
 
在學生會風紀指揮退場的同時,我跑到綠山會長身邊。一來我不敢向本人提問,二來,王學長幾乎瞬間從禮堂消失。
「會長,剛剛王學長……在做什麼?」
會長咧嘴燦笑:「你看到了吧,真是漂亮的一擊。」看到我的表情,會長笑出聲音。
「哈哈哈哈……放心吧,畢竟對方是校長,用橡皮擦已經很手下留情了。」
我下巴滑了下來:「不會吧!這…這種事、學生怎麼能做呢?」
「這是學生會的權利啊。不過,向來只有王敢這麼執行。」
「啊?」
「這在去年已經明文規定在校方與學生會協議書裡。條文很長,不過內容意旨是要求校方與學生互相尊重彼此的時間。」
 
所以耽誤到學生的時間會受到體罰?
 
會長看看手錶,有些好笑。
「他今天倒是提早了二十分鐘呢。」
「咦?」
「大概是要趕生鮮超市特價時段吧。」
「哈啊啊??」為了這種理由嗎?
 
續後經驗歸納,只要有人在會議上無論理由或方法,拖延時間、半天講不到重點,又無視警告的話,極可能遭受王學長各樣的文具投擲。然後,橡皮擦,相較之下確實是非常非常溫和的手段。
 
如果見識過從他手中飛出去的鋼筆嵌入牆壁的畫面,相信各位就能體會了。
 
所以,鳳林書記從來不拿筆。除了他本人所建立起的特權外,主要還是因為,沒人敢讓他拿。
這,就是鳳林書記的品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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