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求凰────1

耳聽那鳳求凰環環脆響演示了第三十七遍,我略掩著打呵欠的嘴道:

「老頭啊,我求您老人家不要再折磨那古琴了好不好──!一貫錢的,糟蹋哪!」

木簪紮著灰白髮的老頭道:「一貫錢的琴能在我十指之下奏得大珠小珠落玉盤,那可是它的福氣、造化哪,洛兄!」

是大豬小豬落你盤吧!我冷哼一聲。

「你彈得海枯石爛有什麼用?想人家就直接去找啊!!」

「唉,難道你一點都不懂古人的含蓄嗎?你出去可莫要說是我憶大先天教出來的徒弟,丟臉哪!」

好笑,也不看看丟臉的是你還是我!

「含蓄個大頭!他聽得到才有鬼。與其彈琴,你不如在他山下吹嗩吶,那人絕對會在第一時間趕到、保證場面絕對感性,事情就要這般搞,才講究才效率啊!」

「說你不懂、你還真不懂!就是要彈琴,哪的他靈犀一動,人就這麼來了,那才是真情真意、心心相印啊!」

哪來的瞎扯謬論!我白他一眼,呷口白衣送的碧羅春。不愧是魔劍道少子,我只是隨口說說,想不到如此高檔的貨色都輕輕易易給弄來了。

老頭看得眼紅,道:「你要閒了,怎麼不去找正經事做做?前頭菜圃子雜草都快比蘿蔔葉還高嘍!」

我手握陶壺從老頭面前悠悠晃過才放到手邊几上,陣陣茶香引得老頭鼻翼擴張,另附贈兩枚青眼。開玩笑,白衣送的,天策蒸籠、豬天還是誰誰誰送的能做得了比嗎!嘿,諒你老頭養我育我拉拔我,就憑那琴聲如此摧我虐我欺淩我,當下恩情全殘作飛灰湮滅。

「老頭啊!你要練琴也別在我玉籬園,摧殘草木,要是害我此季欠收,今年你別想來這兒開伙。」我忍不住放了狠話。呷一口茶,老頭默不作聲,正當我以為他知難而退時,一擡眼卻見那兩汪黑潭凝了春霧秋霜!直把我嚇的手腳發寒。

「別、別這樣!您老繼續!大不了我初一十五逢年過節為你焚個三柱清香、七月半席開滿漢,你、你別這樣看我!」老頭兩眼騰著水氣不夠,還越過琴揪了我的衣襟,巴在我身上哭得唏瀝嘩啦。我邊拍他的背,邊在心裡向天祝禱:哀哉,全新的袍子,糟蹋啊!老天有眼,五雷別劈我、劈他!

「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啥樣的性子,每次我滿滿心意,瞧見他那付神氣,便全付諸東流啦!」是、是,您老窩囊氣,這德性打我有記憶以來便清清楚楚了。外頭人家江湖裡打滾的煩惱全是國家大事、圖的是社稷福祉,您老卻在深山隱地搞個剪不斷理還亂?嚇得我只差沒奔去月老廟燒紅線了我。

就這麼給他鬧了半天,還給騙走一頓晚膳,心裡極為不甘。隔天趁老頭還在被窩裡啜泣,起了個大清早,趕緊腳底抹油溜往孤獨峰去找我那倆兒臭皮匠。

 

特地不走山道鑽小路,想偷偷找到白衣,卻在樹叢底下給黑仔絆了一道。

「嘿嘿,瞧你這副神氣,定給你家老頭擠出來了!咱們洛小俠,竟然連老頭也壓制不住囉!」

「笑!小黑鬼你還不是給你家老頭給治得乖──乖?」

小黑鬼蹎著腳,才勉強瞪向我的鼻頭。

「哼!我就不乖給你看!」

「你要不乖給誰看?」突然一個清冷嗓音岔進來,小黑鬼結結實實打了個哆嗦。

我正對著來人,便好心給補充道:「你師父臉色不善呢?」小黑鬼聞言,細白頸子一縮,再一揚首,臉上已是要打要罰悉聽尊便的神氣。

我吹聲口哨讚道:「好氣魄!注意了、你師父要打你屁股了!」話一出口,小黑仔嚇得雙手一遮瞬間轉身,一擡頭,正對上白衣似笑非笑的神態。

「皇弟,對不住,嚇著你了。」聲音一轉清和柔婉,又回到白衣平時的腔調。

小黑仔這才明白自己給人耍弄了,揚起拳頭正要向我發作,我趕緊道:「小黑貓別怒別怒,你皇兄裝地這般高明,若不是走得近了,我怎麼瞧得出他不是你師父啊!」小黑鬼聽我讚他皇兄,登時放下屠刀,白衣瞧見小黑仔撇過頭嘟嘴不理他,便輕輕撫著他腦後的絹髮,才又回復小黑貓柔順樣兒。

我與白衣互投會心一笑。

「洛兄,何事這麼急著來找我們?」

唉,還是白衣知我心啊!我啪搭一聲坐在身旁大石上。

「還不是爛在我家的那死老頭,昨晚給我來套一哭二鬧三上吊,到底得怪你家冰塊怎麼不早點把我家那牛皮糖給吃乾抹淨?留著那坨難處理啊!」

「遜!你不會學我來個『劍魔流』讓他閉嘴?」

「說來說去還是你有輒,小弟我雙手奉上給您慢慢『折』吧。要真有那麼簡單,我早劈得他十七八個透明窟窿了!」我雙手環胸抱劍,長吁了口怨氣。小黑仔用那雙細細的鳳眼瞪著我,全然不明白這事何以如此棘手。

白衣指背輕輕撫著下頷,分析道:「說穿了,就是憶前輩不敢明示,而暗示師尊卻又不能意會過來。」

我手掌一拍大腿,讚道:「不愧是白衣,果然一針見血!所以說,咱們目前最大的問題是,沒有人知道風前輩心裡想什麼。」

小黑仔抱著頭,在一旁涼道:「管他的,直接塞進他嘴裡叫他吃了不能不認!」

我聽到這話,一時間不得不懷疑我的下巴還能不能與我的上顎長相廝守──現在回想起來,那模樣一定很破壞我清新健康的形象──另一隻耳朵卻聽到:「此計甚佳,卻不知怎麼塞方得令對方不能不吃?」

我的下巴正式背棄了我的上顎。

我說,皇家的人都是這樣嗎?不、清新如白衣,剛剛一定是有大蒼蠅在我耳際瞎繞才害我聽錯。

「白衣,你剛剛有說…………嗎?」

「我剛剛的意思是,要如何讓師尊不能抵抗又不能拒絕,才不會壞了這樁美事。」

「喔……

……算美事嗎?

「你們,真的不覺得在那玉樹臨風不怒而威絕世無雙英俊瀟灑冷靜快意的風前輩身邊,擺上個齷齰下流陰險狡詐尖嘴猴鰓外加胸無半點墨狗嘴吐不出象牙的憶老頭────有那麼點糟蹋嗎?」我光在心裡模擬著就覺得十二萬分糟蹋了。

「嘿嘿,哪裡不好?有憶老頭絆住師尊,以後我就可以跟皇兄消遙了!」好你個小黑鬼,淨打白衣的主意!

「你躺下去睡一覺會快些!先想辦法把他們搞在一起吧?」轉頭只見白衣苦苦思索,到底是純真善良,卑鄙下流耍陰險果然不適合他來。

 

約莫一刻後……

「下藥吧!」小黑貓擊掌。

「嗯,且需一陰一陽兩藥性相配合方能成事。」白衣點頭補充道。

你、你們……果然證實了近豬者無恥、近黑貓者腹黑的道理,不行,看來我得犧牲小我,早些把白衣帶回去調教。

白衣瞧見了我癡呆、不,是過度俊俏的神情,紅了雙頰終於會意。

「不,不是你想的那樣。我是不小心聽見右護法對魔父說的話。」

原來是子承父業啊,真是孝順……豬天更是不恥下問的好典範呢……

我溫柔敦厚的心滴下了感動的淚水。

小黑貓看我深深的點了點頭,立刻起身叫道:「我讓魔鷲傳信,立刻跟右護法取藥吧!」

我頭還沒點完,小黑貓早已跑的不見蹤影。

一旁白衣喃喃的不知道在說什麼。我怎麼都想不起來。

 

 

鳳求凰────2

 

我坐在亭下。

我家老頭似乎又在彈琴。似乎,意思是說,我聽不清楚。或許,是我沒注意到。其實,我是充耳不聞。

我內心無限感嘆世風日下人心不古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想不到最為溫柔最為體貼最為純潔最為高尚最為珍貴最為無瑕的堂堂魔劍道少子白衣,竟然、竟然知道那方面的事?還知道的比我多!看來我需要到四海第一家找風淩韻風大掌櫃好好惡補一下才行。

聽說她老人家將定風愁教育的不錯。

 

我家老頭放著琴不彈,雙手連連在我面前揮來揮去。

「你趕蒼蠅嗎?我沒瞧見蒼蠅啊,敢情您是老眼昏花了?」

「怎麼?失神失神的,難道說──你終於給白衣勾走了魂?好樣的,風之痕好友啊,你這般教育英才、不、是戕害我寶貝徒弟,我現在就去找你算帳!」

啪的聲我以劍鞘壓下老頭的肩膀,連瞧都不屑瞧他一眼。

 

「你去跟他說這種話,回來可別哭給我聽。」用膝蓋想也知道,準是連滾帶爬給轟下山。

各位只要想像一下:

老頭飛也似地奔上山,見到風之痕後,乾咳一響,風之痕冷冷地應聲,接著憶老頭淡淡帶有一絲憂悽開口道:「我那劣徒兒今天有點反常,整個人失神失神的。」再來句:「問題好像出在你家白衣身上」,風之痕會回答什麼?

怎麼假設都覺得憶老頭是打算去討皮痛外加百分之兩千三百七十萬是要將他寶貝徒弟拖下水。

想見人家也不是這種藉口吧!

 

唉──該來的還是會來,該說的還是得說。

「老頭啊,我是想,元宵快到了吧,你……」

「當然是請風之痕好友──師徒三人一起來這兒過啊!!」呦!前頭大聲後面小聲,瞧你『師徒三人』講得可澀的勒,你有那個誠意?騙鬼啊!

「你請你擺桌。」你這大飯桶,要讓你吃飽,難道還能少費我六七成功力嗎?

老頭撫著美髯,搖頭晃腦道:「此言差矣!我也會幫忙啊!!」

幫?幫個大頭啦幫!想過年的時候那道憶秋年糕,您老貢獻了啥?不就是摘片樹葉灑嗎?還硬逼著人家堂堂男子漢大丈夫一代風流傲劍客風之痕去四海第一家學做年糕,自己把人丟著不知道溜去哪逍遙了。

我是很想把心裡的話說清楚講明白,但為廚房及居家安全與國民生活水平,深吸口氣硬給忍下來。

 

「我寧可自己過。」

「噯──,元宵團圓當然要一起過,我怎麼可能放著洛兄你不管,自己消遙快活?

對啊,所以你向來都消遙在我的不快活上。

我一擡頭,老頭又來那招『兩汪黑潭雲騰霧起、不見星月,大有風雨欲來之勢』,行了行了,你那一千零一招,我還怕的了嗎?

想我洛子商天不怕地不怕──

 

就怕老頭哭,比死還怕!

「行了、行了!」

「你請得來就辦吧。」我險些沒跪下來求他老兒挪開那摧花殘月的哭相。

豈料老頭聞言,面上登時霧散雲開,日月交輝、大放光芒、心花朵朵就差沒壓得我只殘下一口氣。

 

見老頭就要動作,我突然一陣心悸,趕緊揪住他老袖子道:

「要辦,就在孤獨峰上辦,那兒景致好,元宵滿月,定美得緊!」開玩笑,要是讓小黑貓的計畫在這兒實行,只怕我這玉籬園到時會比明天過後還殘破、比震災過後還廢墟!!

要知道,人家道具組保險單洋洋灑灑偏偏理賠沒有人禍這項!

光想我就冷汗直流。

語音才落,老頭整個人飛也似地衝出去。那速度、那風采,只怕跟風之痕前輩較量時都沒得比!

怪老頭,跟心上人比式,也要隱藏實力嗎?還是別想那麼多了,趕快煮飯要緊,免得老頭趁興而去敗興而歸,回來哭餓,沒的折磨自己耳朵。

 

***

 

晚上,看著老頭鬱鬱寡歡,卻也將一桌飯菜清得盤底朝天,連配飯的醬油冰糖滷香菇都可以吃去大半,唉,縱使味道好,單吃可稍鹹了點……到底人心情不好,不是會少吃些嗎?但我想大抵上該是滿桌飯菜讓他食之無味、囫圇吞棗給糟蹋了。

 

我收去碗筷、拾淨桌面,老頭還傻楞楞坐在那。

「老頭啊,別淨在這兒礙眼,出去散散步吧,省得肥了肚皮沒人要。」

老頭長嘆一聲竟然趴上桌,喂喂喂,就說你礙眼了沒聽見嗎?

瞧這情形、難道、難道、老天有眼、計策不成,一代風流倜儻溫柔多情的洛大俠小弟子商我終能免於死在魔流劍下!

不、我趕緊拉下喜出望外的璀璨笑臉,在尚未確定情報之前,我不能太大意。

「喂?怎麼,請客的事你說得怎樣了?」老頭竟然別過臉去,看來十之八千九是不成了。

正當我轉身準備無聲歡呼,只聽他幽幽道來:「那兩個臭蘿蔔頭,一聽我要請客,竟然說什麼『提前回魔劍道,元宵必當回來同師尊團圓』……你說,這不是存心壞我好事嗎!」說到後頭,竟聲淚俱下。

老頭這廂不依,低著頭哀了兩聲,還抓我的衣袖去擤鼻涕,沒瞧到我另一隻手慢慢舉起,就那麼握了沙鍋大的拳頭,緩緩往他腦門上移去。

為轉移我從他天庭一股作氣貫下去的衝動,我費盡千辛萬苦轉開話題。

「那,風前輩說了什麼嗎?」

 

老頭沒回答。

他只是站起身,緩緩走出去,神情卻分不出悲喜。

我正在哀悼我才換了又毀了的衣物,卻聽見院外傳來錚錚錝錝琴音流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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