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少尉。
卲為?少味?
紹贀、哨衛、袑渭、劭魏、邵謂、睄位……


「少衛,」
少衛。

這兩個音節因為能透過那人聲帶,所以才給定了意義。
就當是報答他吧,所以我也講講那給他定了意義的東西。

國土,位於陸塊邊垂,東南緣海,西入蠻荒,處縱橫鐵路輻輳之要,北南諸國制衡之樞。
這是地理家給他的衡量。


一歎一代明君而驟崩,二歎病令智愚昏王繼,三歎盛世之歿紛亂起。
這是史家提起他的感嘆。

事實,也廣泛。

我活在這世上,是為留我這雙眼,看著他。
看著他的愛恨情仇被隱晦、也勢必被隱晦在道德規範社會風俗與眾口千秋萬世輿論之中,然後再感受他的高處寂寒。

像著那被他永遠踏在腳底的影子一輩子仰望著本體,直到他倒下的那一刻,才獲准得到最接近的距離。

我這人的命不是很好。在給人踏在腳底之前,少衛是沒有意義的。就好像實際的本體誕生之前,影子也是沒有意義一樣。
我的命不好,就差活該是影子的,在本體成形穩定之際未成形穩定,然本體煙消雲散之後卻又苟且賴活。
我的命不好,也敗在我不信命。不信,就不認,打死也不認帳。所以癡於我執而不肯拔離,墮始我墮而不知止。

好了,廢話嫌談。

說到他的評價,歷史自會給他個公正客觀。
可是要公正客觀,觀持的點就會太遠,衡量的準頭就會太闊。
我不敢說我的眼就客觀。
但,距離本體最近的東西,除了腳下的影子,還能有什麼?


要說這個國家的興衰,或許要從他身邊的兩個女人─壽妃與延后,各自提供了什麼樣的遭遇來起。




2.

真正的愛,往往伴隨無奈。因解無法強求,所以包容;無能達成,所以冀望;無力阻止,往往隨之傷痛。
傷得深,只因看得重,刻入心頭。待得淡了,才發現銘的,是記憶、時空河裡的一粒沙,無意間揚起,只是瞬時的朦朧。

要談壽妃,總令我不由得回到那個場景。


他在廊下輕踱。

「少衛,你覺得朕與壽妃,如何?」
我不知道他能否察覺壽妃眼底不意洩出的野望。
「卑職以為,感情的事,旁人向來無法理解。」
他側過臉去,笑得甘苦夾纏。

斜陽晚照,未霜成秋。

「看似情愛,總怕是有人自作多情。」

自作多情的人是誰?我沒問。

一來,我沒興趣問,再說,答者心思錯綜複雜,肯回聲,道出來的還未必符實可信;二來,等到有人追問起我時,他人早已仙去,此事也就此成了個謎。對有心人而言。


先皇以十五少齡勝出眾多王子而登基,隔年策太子妃延妃為后。
兩人是政治是父母令是宿命還是利基?
這一切都不重要。
延妃立后數年,他迎進了因微服出巡結識的壽妃。壽妃出身非宦非貴無武無文,傳言一出滿朝譁然。
在兩人戮力披荊斬棘爭取未來的過程中,壽妃曾意圖放棄退卻,那時,先皇對她說過:
「上天能給人幸福與機會,但若人放棄爭取,那也是枉然。」
壽妃擦乾眼淚,從此目光遠放,全力稱合壽妃該有的一言一行,終於得到朝野認同。

一個是陪他活過宮廷鬥爭,一是同他爭取幸福,天下無雙,雙則競,競則分。
只不過,壽妃誕下王子賢,足足早了後來的太子益五年,單就這點,滿朝上下既已認定先皇偏寵壽妃。我說認定,是因為大夥都喜歡忽略眼前所見先皇力保公正中立的事實,而堅信自個兒胡亂下的結論。不是我偏袒先皇,只是,我還記得那凌晨。

先皇回到寢宮的凌晨。

暖陽未升,他的側臉陷入陰暗。
在其五官任性盤倨的,是寂寥。
無論他自何處回來,總是憑欄東望,然後,在破曉的前一刻轉身,看向我。
旭日將起,四放的光芒透不過他的背,使其形容更加失溫更加落寞。
直到這瞬間寒了我的眼,他才轉開,讓絢爛的暄暉奔浪花了我的眼。

所以,我總是錯過金曦在他眉目上跳耀的光景。
「你不問嗎?」先皇的聲音摻進陽光,挾清晨的涼意襲面而來。
我該問麼?又問什麼?這都不重要。
「皇上希望卑職問嗎?」

沉默,後是一陣輕淡的笑。
「少衛真是無情之人。」





3.
感情是什麼,我不懂,也不需要。
我與生俱來的使命,須索的不過是我的忠貞,所以我拒絕關心任何不必要的資訊,專心守一。

直到先皇病重彌留之際,首先聞訊趕至的是延后與王子益。
延后涕泣難已,王子益年幼懵懂,只是傻愣著,哭泣,也只因驚恐。勉強安慰幾句,換來的不過是更劇烈的抽噎,先皇無奈,只好遣去延后。
接踵而至者,是壽妃與王子賢。
壽妃紅腫的雙眼相凝,兩人沒有多說什麼,只是緊握彼此的手。
王子賢則待到母親回頭允了,方上前輕擁先皇,讓他愛憐地,也是最後一次輕撫他的頭髮。
當先皇向近日守候於門外的大臣立下遺詔時,無感於眼前的混亂,我竟然陷入寂靜空白。

「少衛。」值此,我方驚覺房裡僅餘下我們兩人。

所以我親眼見到他迴光返照,又闔上眼,聽他緩緩嘆出最後一口氣息。
雖未趕上先皇的出世,卻也成為守護他到最後一刻的最後一人。

推門而出,遺落身後一片驚惶混亂。心下隱有不忍,但仔細想想,反正也吵擾不到他了。


趕在第一時間,我不由分說將壽妃與王子賢護送出宮。
駕著馬車乘載兩人,持令搶出,後座壽妃十分鎮定。
「是皇上的旨意麼?」
我點頭。
「哈!」
我忍不住側首,見壽妃笑得十分苦澀。
「他是信我鬥不過延后了!」

我當然沒有揭告她確實猜錯。只是瞅了一眼王子賢。
他自上車以來一直扭著身子凝視後方。三人都不多話,倒便宜了我輕鬆自在。

趁皇上駕崩的消息尚未四溢,手中緊捏著的御賜令牌仍得保我暢行無阻。

當晚,三人在左相派人接引下藏身其府。

廳裡壽妃氣不過,恨道:「既然要挾尾而逃,為何在此無謂流連!」
左相溫言勸道:「臣此安排乃謹遵皇上的旨意……」
王子賢接口:「最危險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父皇當是此想。」
我內心暗讚,王子賢確有乃父之風,只可惜雖承有聰慧,然其最大的幸與不幸,便非延后所誕。
延后貌極賢慧,實多疑善妒,獨霸之心甚強。先皇在世時,為力持母儀天下之姿,不至於對她宿敵壽妃有所動作;壽妃體貼柔情,善解人意,到底是謀以退為進,時機一到定展野心,也未有定論。只可惜,先皇縱愛之深,不改立皇后,她是永遠矮延后一截。
然,現下,壽妃大勢已盡,縱先皇遺詔立王子賢為太子,以之年少勢弱,又非嫡出,怕未登基即遭翦除。
除去野心謀略不談,不可諱言,延、壽二人對先皇是愛極,憾只憾情深隱隱卻雜了他物。
如果問我先皇最愛的是那個女人?
我不知道。
先前我就說過,先皇偏寵壽妃,但誰能說準,寵,定等於愛?
又或,他誰都不愛?

我才不會這麼無聊在這種問題上轉心思。
思緒輾轉,身後一陣輕響。
「時候不早,王子怎未就寢安歇?」
嗟,什麼時候不早,根本是三更半夜。小鬼頭不睡覺爬起來幹什麼?準餵蚊子去!
我側頭望他。
王子賢揉合先皇英挺與壽妃麗容,星空下,年少的臉龐隱透輕豔。
他微皺眉頭,嘆口氣。
「少衛此言差矣,此時此際,我又怎能安歇?」
「也對。」我從不廢話,知他心亂,更不會多說多問。

他走近一旁,學我曲條腿,也坐到大石上。
本來,憑我經驗要度人心思並非難事,但我這人向來只相信事實,聽不見看不到觸不著的,去妄加猜測,多餘!
所以我點數我的星星,他沈思他的沈思。
約莫三刻,低頭見王子賢指尖輕顫,我解開外衣覆上。

「少衛,你想我還見得到皇弟嗎?」



父子倆都愛問些這種問題!
我怎麼知道?
還是我該實話實說,隨因緣看造化?最好他能就此罷休。
「早些睡吧,往後你會很需要體力。」

「少衛真是寡情之人!」
說完他就起身回房了,身上還攏著我的外衣。



4.
翌日,一干人於廳裡候左相自宮中歸來。

我遠立在一旁眼裡覷著兩人。
壽妃不愧一代後宮梟雌。端倨一方,從容沉著,無絲毫焦躁惶怖。王子賢隨侍母親身側,年輕的臉龐不時陷入沉思陰影。
我不住猜想,若壽妃生作男子,恐怕要雄霸一方。那不知是何光景?
若與先皇同朝,只怕勢成鼎裂,交謀攻略,血漫塵空,割鹿戰起。
思及此處嘴角一彎。

不意透出輕笑,王子賢望我正疑,適巧左相大步入廳,道出眾人昭然於胸的事實。

「先皇遺召扶王子益為東宮,」左相緊抿嘴唇,沉嗓續道:「現朝中兩派爭得激烈,一說當盡忠恪守先皇遺願﹔一說病重智昏所言難信,應改立王子賢為宜。此刻眾議雜沓,局勢晦亂,延后一派已有準備,只怕近日便欲將政敵各個擊破。」
壽妃略帶蒼白的面容閃過一絲痛苦,當怨先皇執意將她排出戰局,既失爭霸先機,如痛截其翼。
再看她抬眼,語緩而堅。「他都能撒手而去,還管得了我孤兒寡母麼?」

果然。
這時,我應該挺身而出極力勸退壽妃以保先皇遺願。
先皇此舉乃為妃、王安全幸福著想云云,這種漂亮話我當然不會。
我是老實人,實話實說自然才是本分。

「一但論及扶王子賢立,便難防血統純正之辯,以壽妃家世單靠忠臣賢老,恐難鬥過延后所掌守舊派一黨上下。」
一言既出,果見壽妃眸光閃過狠戾,這始終是她最大痛點,只朝中罕有人膽敢當面指陳。
出身商賈的壽妃於野富財雄勢,依舊不比延后身上所承皇室一脈尊貴血統。縱王子賢聰慧仁憫,實具明主之相,尚須面對朝中以藉口正血統為尊的挑戰。在先皇座前暗鬥明爭演至僵持不下,後宮早已如火如荼。壽妃要想勝出,需付出的心血、承擔的風險代價必遠高於延后之名正言順。
先皇送走壽妃的意圖在我看來十分明白。
縱使我也想見識見識兩虎相爭的局面精采,但,耳畔總響起先皇的聲音。

『……然你已守護朕至此,但還望你達成朕最後心願……
請求你,以對我同樣的忠誠,護我妻小,壽妃與賢,直到息止命終……』

這豈非告我,若要想自由,得先作掉這兩人?


我一面進行內心活動,耳朵不忘審酌左相脫走計畫縝密無疏。

「……延后一得知娘娘與王子離宮,便即遣禁衛軍搜城。近日內,應正加緊腳步搜索城外,在兵力回攏之前,乃我暗渡最佳時機。臣謹遵先皇密旨,將護送娘娘與王子登火車西去。」

這鐵路網漫佈千里,若非先皇不顧朝中非議,毅然決然投入無數金鐵舖枕造軌,劈山堀洞,只怕拖個幾十年這軌道還接不起來。咱們國家佔盡地理優勢,鄰國火車既能通行我境,行稅豐厚,貿易活絡亦促進網內各地經濟蓬勃,鄰近沒有哪國敢不賣先皇面子。然,鐵軌四肢軀幹斷骨雖然接上,最重要的載具火車卻未普及,連咱們科技亦未能製出。只能藉鄰國火車之速,逃避國內追兵。
但,時間一長,延后終會發覺,這時火車目標龐大,成此計最為關鍵、凶險之處。

「……臣將派遣舊部、死士偽裝成商隊一路護送至綠洲之國。」

我忍不住偏頭暗嘆。
要逃到綠洲之國,單火車之速也得耗上個把月。先皇一計雖速戰速決,一不小心也速赴死地。

也罷,托付早死我早自由。
先皇啊、先皇,且在天上一觀誰善算計吧!




5.
火車商隊輾轉各地貿易,為避延后察覺不能冒險催促,進入國境之前,咱們都得藏身左相府中。
趁壽妃孤兒寡母仍沉浸傷痛不平之際,倚仗左相當保得兩人,我暗自改裝偷溜出府。

據隱者於市這不變的道理,我國魔力最高強的法師自是匿居城內。
街巷蜿蜒,扭曲著殘下的繁華,灰階陋弄,破屋爛瓦。
雜材胡亂堆砌成的居所前,我推開矮門。

晦陰處,那稱全知賢者的老頭面上皺紋竟幾驚愕,能見此番奇景,其幸真非凡人所得居之。
「想不到你竟然找得到老夫。」只見老頭寶貝地捧著晶球,彩光四逸。
「只要打破慣思,找到你,不難。」
老人笑得慧黠,開門見山。
「想換什麼?」
「制空之眼。」
我想也不想,立刻回答。
「拿什麼換?」
「一手一眼。」我逕自撥開雜物,倚上矮櫃。
「小器沒門。」老頭苛不容情。
「廢話,兩手雙目都給了你,我拿什麼退敵?」
老頭哼笑,目露精光。「倒愛算計!怎麼不換不敗之兵?」
「要可能的話,我還想換先皇復生呢!」那不就朝野太平、國泰民安,什麼問題都沒了嗎?
「耶──到時候只怕有人傷心呢?」
「怪老頭,沒頭沒腦說什麼夢話。」

老頭詭笑。

「制空之眼代價可高了!」
「哼,方便就好。」
晶球散出青藍光燦如芒,似是有所感應,老頭嘆口氣,極不甘願道:「看在你意志之堅,給你點優惠。」
他招我靠近,一手搭著我左臂,一手摀上左眼,皺乾唇皮不停顫動呢喃禱詞,觸及之處頓感熾熱炙心,突地眼前乍白──


再次睜眼,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伏在地上。
立定一望,手臂還在,目視仍明。
雙拳一攢,我逐字寒聲。
「老頭,你拿了什麼?」
老頭咧嘴,露出一口凌亂黃牙。
「你既說方便就好,我自然拿走你最輕視,卻又很多的東西。」
「少廢話,別跟我打哈哈!」
戟指一畫,捲動殺氣。
老頭卻絲毫不以為意,揚手指天。「到時候你就知道。現在先跟你的好戰友打聲招呼吧!」
左肩一沉,傳來輕微刺痛。
那是隼,通體亮白,明瞳暗喙。茶褐色禽眸熠著光,不禁引我想起先皇瞳神。

工具達成。

「老頭,謝了。」老頭一愣。

好聽話說畢,我甩上破門。只聽身後匡啷一陣亂響,隨即傳來老頭啐罵。
「你這小心眼的混帳!」


回到左相府,肩上白隼實效將王子賢心神拉離傷痛。
王子賢一雙洗得更清明剔透的眸子盯著我左肩。

「少衛,這是你飼的麼?怎麼之前都沒見過?這是什麼禽鳥,取作何名?」

還是滾回你的傷心世界吧!一次問這麼多問題可不煩啊!

「猛禽,名隼。」
王子賢戰戰兢兢地抬手欲摸,我暗自冷笑,此類猛禽哪能這麼好親近?

隼銳目瞪得他縮了縮手,卻又大膽摸上來。然而,事實擺在眼前,隼在他指背輕撫下,喉頭咕嚕響,竟似十分舒服……
可惱!
胸口突然一陣麻,立刻大退一步,與王子賢手拉開距離,隨即在他奇怪的注視下旋風離去。



屋脊上,頂著艷藍天,我輕輕順著隼胸腹羽毛。

感知互通……
好樣的你老頭!



6.
若待記憶模糊再度重迴,那股悲傷,或許不過是個美麗的錯誤。只是現在,仍是如此清晰。害怕就此在亙古中,將青春蹉跎。


人人歡擁新王繼位,街上滿是笙歌彩舞,我卻留意那暗處人們議論紛紛。透過藏身高處的隼,將其話語一字不漏入了心底。

「唉,先皇駕崩不久,新帝旋即繼位,恐先皇難以瞑目……」
「新帝年幼,我國恐怕……唉,我只求個溫飽啊。」
「就怕延后藉著個小皇帝獨攬大權。我瞧王子賢不錯啊,怎麼朝裡無賢麼?竟不擁戴他!」
「無勢無靠的,聽說先皇駕崩之際便逃出城啦!延后一時捉不到人,便來個先下手為強,到時候就算王子賢回來了也拿他們沒法。」
「咱們準備準備,舖蓋捲捲搬家吧!」
……

城門終敞,百姓入城共歡。此刻人潮洶湧,乃潛離最佳時機。
壽妃皺眉,面上力持鎮定,仍難掩紅了眼眶。王子賢攙扶著母親,卻不時回頭,依依不捨將城內景象烙印在腦海裡。
我輕歎了聲,催促道:「快上馬吧,到鐵軌的路還長著呢!」
伺候壽妃上馬,給王子賢牽過另一騎。

我將他的手扶上馬鞍,壓低聲音道。
「賢王,捉緊些!」
王子賢聽了一愣,一腳還踩在蹬上。
「少衛為何稱我賢王?」
總不能就這麼狠心道出延后順利將他從準太子身分貶落親王的事實吧?
我垂下眼簾。

「……你已經長大了。」
他俐落翻上鞍,低頭看我,雙眼盈滿了純真的志氣。

「少衛可回稟父皇,請父皇安心,賢已經長大了。」

我上哪兒回稟去?
分明是陰我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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