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
 
「她或許脫離了她的痛苦,但她選擇的退場方式,卻是將我陷入悔恨的禁梏。」
 
Keelson從來沒想過,那低迴的如同大提琴的輕柔撫觸,可以像大鍵琴一樣生生進擊他的心坎。
 
無與任何回應,甚至一個簡短草率的單音。他只是沉著地凝視著眼前那人難以觸碰、彷彿東方琉璃一般清透的,冷調輓悼。這世上,恐怕沒有任何言詞或語音能夠輕易組成對方得以容受的應答。因此,他努力做好他能夠,也唯一能做的事,傾聽。
 
望見那白令海[1]映空凝成的那雙灰藍,悄然地揚了薄帆,轉身駛墜記憶暗潮。
 
「我…我跟她是如此親密,我們自小分享所擁有的一切,物質,思緒,情感……她怎麼能夠什麼也不說,就將一切帶走!」
 
Carper被自己激動而高揚的聲線震懾,未闔的唇瓣顫了顫,吞吐化作一片空寂。
 
Keelson看著對方斜傾的視角,一如孤立於飛旋的黑膠唱盤之上的唱針,自高速奔轉的圈圈曲迴間迷途,只能任由思緒瘋狂疾走。
 
一如極地夏季的短暫,遺憾地,Carper頰面迅速籠上冰霜。
 
「真是…夠了。不,我不認為敘述這些有什麼意義。」他隨手扯過放在病床邊小几上的成堆卷宗,隨便翻弄一下,將之立在腿上堆疊整理。
「你找到的那把菜刀化驗出死者的血跡。檢察官已經起訴那件案子,將於下禮拜一開庭。能夠破了公特課分到的無頭公案,也是大功一件,恭喜你。」
 
「現在,縱使你這麼說,我一點也高興不起來。」Keelson瞥了軀下病榻一眼示意。尤其,本應是歡欣鼓舞的話,被他主管以慣有的冷腔硬調道出口,完全失卻了字面上的意味。
「沒有什麼好不滿的。不要忘記你之所以像個木乃伊一樣躺在這,你本身脫不了責任。拜託幫個忙,下次乾淨俐落點,把你自己弄進真正的棺材裡。」
 
 
Keelson垂下頭,對自己蹙眉,然後,慎重開口。
 
 
「──那不是你的錯。」
 
Carper一愣,甫理好的卷宗因膝頭的弧度一滑,從他手中坍散開來。惱怒、不耐於本是好看的眉間砌上萬仞高牆。
「就為了你的求知慾,便打算拿我當實驗蝸牛一般,不顧我感受的鑽挖探究嗎?你真該感到羞恥──」
 
「聽著──你妹妹自殺,那不是你的錯。」Keelson沉著且堅持地打岔,逐字說道。
 
Carper劇然一震,水氣緩緩欺附,朧潤了眸中繼惘了利銳。
「你能說跟我無關嗎?你敢發誓,敢保證嗎?你根本就什麼都不懂,」他抬起頭,姿態彷彿眼中的濕潤僅是迎向沁骨寒風的揚首,「請記住,公特課需要的唯有,不是任何人,更非心理醫生!」
 
「你妹妹選擇自殺,並不是你的錯,」Keelson不明白自己為何反覆這句話,但態度依然不稍撤改的堅決,「你根本就知道,你不能改變過去。為什麼你現在還要這樣折磨自己?那件事,你幫不上忙,承認這點,然後,現在,放下。」
 
Carper緩緩俯身,手肘倚撐在膝蓋與額側。光,如果有粒子,一定也會因此刻的肅默傾覆沉寂。
 
 
 
為什麼不告訴我,該怎麼做……我到底做錯了什麼?為什麼不給我一個機會挽留?為何你什麼都不告訴我,就這樣扔下我……
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要留下我?
 
是啊,這世上,承繼Carper幾個字母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Carper諷刺地笑了。
 
代替所有無解,心裡擰出的點點淚珠,彷彿初春化雪,首次晶綻的剔透,隨著風挑過葉梢,無聲逸落。終究還是洩露在無人可知、無人探及的冰封密地,重重隔絕。
 
抿了抿唇,與乾澀的眼睛,微笑對現在的他而言太過沉重,一下子就從嘴角滑落碎散。只剩Carper的低語隨著無聲的嘆息飄邈。
 
「……我好累,帶我走……」
 
 
「不,他們不能帶走你,」Keelson掙扎著爬起身,拉直了臂膀只能勉強搆到Carper的袖子,額上開始因施力擰疼了傷口泌汗,但他透過衣袖牽扯,與回憶、種種不具名的傷痛爭奪Carper,絕不退讓。「他們不能帶走你,」他一時情急,沒能組織出更有利於安慰甚至談判的詞語,只能不斷、由衷地重申,他感覺到指間糾扯的布料似乎正將彼此的距離緩慢縮短。
 
 
「他們不能帶走你……」
 
 
 
* * *
 
 
 
粉紅色──精確地說,更接近膚色,彷彿一推開門,便投入了溫暖的懷抱──這是他妹妹住處給他的第一印象。
 
 
自從接到告知噩耗的電話之後,他一直在職場上拚死命忙碌著麻醉自己。不可諱言,當Carper年少時,父母因意外棄世之後,他不是沒有假設過與她分離的種種可能,但,真沒有想到,不是疾病,車禍,火災,地震,或者颶風,而是──
 
自殺。
 
不論任何理由,這樣的動作就意味著,她選擇棄絕她還活在世上的一切關聯,包括他,Carper不住這麼想。被拋棄的驚惶與憤怒,他隱藏的很好,除非自己坦承,否則連一心探究的Keelson也沒能發掘。
只怕是因為他已經習慣了被拋棄,不論是無心或者有意……
 
 
柔軟蓬鬆的沙發罩著暖橘色布料,他深明那一切用色與選料之後的潛意識,一如他瞭解妹妹心底暗處蜷藏著一個渴望擁抱來隔絕所有不安的女孩。
彷彿被人擰著,眼眶猛烈地發酸起來。
 
靠上沙發椅背,環伺著曾經熟悉的所有,那假壁爐上猶如向日葵的身影嬌笑依舊,依舊輕易攫獲他的視線。
 
那是他拿著相機悄悄潛行至背後、突然呼喊,女孩抱著籃蔬果回身的瞬間。驚喜而一派的天真爛漫。
他曾經問過她,不是沒有合照,為什麼偏偏獨愛這一張?他還因此笑她自戀。她說,只有這張笑的最自然。她說,從相紙上的神情,最能看出照與被照兩者間的關係。
 
他跟著框中的她微笑了一會,決定暫時原諒她。
 
 
 
 
抱著被妹妹作為寶貝箱的薄木匣與那框她最鍾愛的照片,Carper步出陰涼的樓梯間,回到閃耀著充沛陽光與午後熱度的柏油路面。坐上計程車,他撥通家具公司的電話,姊姊病逝之後鍵過這支電話,接著,是賣掉老家,下回,會是誰找搬家公司,賣掉他為數稀少的家產?
 
查閱著手機內的電話簿,將月前以「你是──的哥哥嗎」或「你是──的家屬嗎」開頭,而被一一斷然掛掉的所有號碼檢視一遍,決定接下來的行程,就去妹妹開戶的銀行作結清。
 
『如果累了,我可以帶著你走。』
 
真不曉得那個傢伙怎麼會說出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當初聽了這樣的話,必是耳朵內的轟然巨響讓他忘了發怒。才會到了現在想來,也只感到好笑而已。
 
 
『如果你是在意你的身分的話,我得說,就算你是我的上司,就算你在我面前洩漏脆弱,依然不會因此減損我對你的信賴,甚至,我可以說正好相反……』
 
 
做夢吧,我已經受夠了自己的脆弱。
 
 
揭開那自小看到大,為妹妹珍愛的木匣,裡面疊著一封封她與所愛之人往來的信件。有的貼著郵票、鑲著郵戳,有的連寄出都沒有。她一直保有這習慣,將所有對著面說不出來的情緒、或因吵架過後的道歉、或發怒,一一以文字整絮,封入各色信紙中。
 
他的焦距被其中一抹天藍引惑了。那是紙印有地中海風格的信封,他妹妹總說,他的瞳孔令她想到地中海藍,有一天,一定要一起去地中海度假。有一天。
哪一天?
 
抽出信紙,收件者寫著妹妹專用的,自己的暱稱。
 
『……如果你眉梢輕顯憂愁,我便會陷入憂鬱深谷;你誇讚我笑容話語,總是能夠為我帶來狂喜……我開始為著一些細微的小事尖叫歡呼,或者崩潰飆淚。後來我才知道,這我無法告訴你,親口告訴你,我,得了躁鬱症。我相信這個消息對你來說是個打擊……
 
『……可以的話,我想要擁抱你,再一次貼緊你的心,感受你不曾坦白的話語……我想告訴你,你絕對不會只有孤獨一人,縱使,好吧,我假設,如果我不在了,一定還會有個懂你的人出現在你身邊……』
 
 
眶內恍著傷迷,他恐怕一輩子也不會承認自己是如此輕易落淚。
 
 
 
『如果累了,我可以帶著你走。』
那傢伙,為什麼能夠如此肯定呢?
 
 
 
※※※
 
 
 
 
早晨,公安特別課辦公室外。
 
Carper坐在廊邊的長椅上。知道Keelson上工之前最愛在此逗留。
 
妹妹的住處已清空,房子歸還給房東。事情處理的差不多也該告個段落。接下來就換自己了。
 
 
腳步聲響起,來人正是甫出院便成天叼著菸的蠢驢。
「呦?這算是歡迎我歸隊嗎?」Keelson明顯一愣,有些馬虎地揮手,跟他打了聲招呼,「吃早餐了沒?」
 
 
「如果我死了。」Carper將手中的信封遞給對方。
 
「詳情便參照這封信。」Keelson接下他的話,與信。
 
「那,這是我的。」
 
Carper意外地仰頭,焦距直接略過對方手中的牛皮紙信封,視角看上去有些冷漠。
 
「你不是要我先把生前契約搞定嗎?喔,好吧,我承認裡面交代了些雜事……只有一些……喂,別那種眼神!」Keelson覺得Carper仰角挑眉的模樣好像在罵他滾一邊去之類的。
 
「我並不是在心裡罵你,好嗎?我只是意外,你要說讚許也行──對你突然變、機伶感到非常的意外。」
「……夠了,走啦,吃早餐。」Keelson垮著嘴角,以下頜掃著辦公室的方向。
 
「你……」
「我叫Salcon Keelson。你一定還沒吃。」
「你。」他怎麼知道?
 
「走了、走了。」
Carper任由那嘟嘟噥噥的傢伙將自己架去。
 
 
 
 
 
走廊的輕囂,換成一室日暄。
 
 
 
 


[1]白令海:氣溫,冬季為-25,夏季為10℃。冬季,海冰封凍著90%的海域,但夏季卻完全無冰。〈資料來源:百度線上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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