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平台式鋼琴
踏進這裡,只是想見一個人。
推開旋轉門,濃郁的琴聲流洩而出。店內暗了下來,唯一的明亮只籠罩在舞池一角,平台式鋼琴瑩螢閃著。
曜黑之後,那瀟灑澹然、特出的身影,是藍謹。
他隨時隨地都能引人注目、卻又隨性毫不作做,因此,他專注的神情與琴聲,自然使眾人屏氣凝神。

傾聽片刻,X Japan的Last song,情感深沉強烈,加上原唱滄桑的嗓音,猶如黑咖啡的煎苦,與,鬱香。這首歌我總喜歡雨天一個人躲在落地窗後獨自品嘗。

輕巧的滑入吧檯前中間偏右的位子,眼前仍是那位年輕卻沉穩的Bartender。
低垂的眼簾與唇角銜著的輕笑,遙映舞台燈光,散發出另一種寧靜柔和的光芒。
「照舊?」
「照舊。」
他忙碌的輕柔伴隨著玻璃脆響,猶如伴奏,又好似隨之起舞。

一曲奏罷,不待掌聲停歇,藍謹手插口袋,一手打火機不停彈開、甩上,以一種極為自我的姿態速度晃到吧台邊。

藍謹抽出Mild Seven紙盒抖落一根軟白管體,含上,Bartender不知何時取出火柴,優雅燃了艷橘,一個眼神交會,身體前傾,越過吧台,輕柔地燃燒。

好比雙人舞的肢體默契。

我低頭對玻璃杯裡的威士忌笑。


「你在啊。」藍謹吐出白霧,才偏頭望著我。
我壞笑。
「你也在啊。欸,不可以在外面亂吃東西喔?」
他瞪我一眼,。
「馬你死小子!我來關照徒弟,你說那什麼蠢話?別做賊喊抓賊!」
我故作懷疑道:「誰是你徒弟?別帶壞人家!」
藍謹啐了一聲,拇指比向吧台。
「他,K。」
Bartender對我點頭,微微一笑。藍謹接著用下巴向著我,望他道。
「上回跟你說過,幫了阿笙的肥貓。」
我立刻賞藍謹肩膀一記拳頭。
「喂!你哪隻眼睛看我肥了,剜出來我幫你修修。」
「說你荷包肥啊!」嘴角囂張揚著。

他們師徒之間似是向來對話不多,藍謹同我聊天倒佔多數。
這才知道,原來Blue Seven與Red Dust這風格迥異的兩間吧,老闆是同一人。

猶如鋼琴鏡面低調烏亮吧台上,擺著兩杯威士忌,加冰。

「欸,藍,我之前在你店裡遇到個很有趣的女生。」我想起那可愛的狐狸女郎。
「辣不辣?不辣你就省省口水!」對藍謹來說,眼前的烈酒魅力遠比存在於他人記憶的虛幻美女大。
「少來,你會沒注意到?給你點提示,她點了藍色曼特寧。」
藍謹死盯著K身後的酒瓶架,用力搖頭。
「沒有這種貨色。」
「不會吧?她那天穿灰色套裝。」
藍謹微變了臉色,垮著嘴角。
「都不辣了你還叫我猜?」
「若以你挑三檢四無比苛刻的眼光來看,也許你不會認為她亮眼。不過,請注意,我說的是:她很有趣!」
藍謹用他酷帥的皮相對我做個鬼臉,我忍不住內心暗罵暴殄天物。
我拿出女郎所給的名片在藍面前晃了晃。

「一個拋棄現實眼光、評價估量陌生人,並與之交朋友的狐狸。」

藍謹的眼睛瞪得很大。我便將與Hackuls認識的過程簡略說了一下。

「算是個人主義的具體表現吧?在仍充斥著家族本位的台灣,算是個趨勢。」K微微一笑。
藍謹頗不以為然,搖頭道:「畏首畏尾,算什麼誠意?」
我目光一個流轉,笑問:「喂,你難道沒有什麼心事,是對陌生人才說得出口的嗎?」
藍謹賞我個囂張至極的眼神。
「男子漢大丈夫,做事就是要光明磊落!」
「直衝直撞,小心人背後暗算啊你!」我道。儘管由衷欣賞坦蕩,但,不能因此貶抑為求生存而將自身偽裝的蟲子吧?

他挑眉哼笑。
「媽的誰敢暗算?挑了他。再說,出來混的,哪能隨便就給人陰了……」
K忽然截口。「『禁得起暗算,也是男子漢的考驗』,你這話我已經聽得耳朵長繭啦。」
我不放棄,又問:「你們真的沒有什麼心事,是對陌生人才說得出口的嗎?」

K笑得幽然。

讓我有點後悔,又有點沾沾自喜。
那種幽然,就像隔了重重紗幃霧幕,將內心失溫的記憶層層包裹,吝嗇得不給予外界溫暖一點縫隙。
後悔那稍微碰觸又遠了千里的隔閡。
沾沾自喜?
好吧,我真的自私。因為,他就算是這樣的表情,對我而言,也是稀有,也是,很美。

我抓抓頭,將心緒勉強拉回。
「喂,我不知道你環境或經歷如何,只是,我得說,每個辦公室裡都有金色摩天輪。」
藍謹露出那口健康整潔的白牙。
「兵來將擋啊!做人別這麼悲觀好不好,要戰鬥、戰鬥,等級才會升啊!」
「人生哪有這麼簡單?」
「人生不就是這回事?認清事實吧!哪能偷懶混過?」

的確。
人生,就是這回事。
與其說人生就像盒巧克力,從不知道會選到什麼口味這樣可愛浪漫的說法,倒不如說,人生就像掰掰演劇社裡的恐怖火鍋。
下筷子的那一刻,永遠不知道結果會多恐怖。但尚未發生的未來,擔心向來都是無用的。不如事事做好B計畫,然後抱著戰鬥之魂永遠抬頭看向前方。就算摔倒了,也要撲向前。

我請K將我杯中的豪情加滿。
「乾杯,敬才剛起步卻亂七八糟的菜鳥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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