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爺爺有首童謠是這麼說的。

 

『──知道後山裡有湖,不如知道湖裡有個妖怪。

知道湖裡有妖怪,不如坐在岸邊聽其唱歌……』

 

我想,單純知道山裡別有另一翩翩風情,恐怕不足以吸引我每日一早出門,辛苦在田野間村農眼前作了種種玩耍假象,瞒過外婆眼光、族裡村裡大人才偷偷溜進山林。

應該是為了睹一睹池鏡面般的湖中,那葉如霧飄蕩的白舟。

 

 

初時,我常常來到湖邊看覆著白面,和服打扮的明自舟上穿水捕魚。

 

明的面具鳶尾總隱著笑,倘若他不說話,讓你盯著張莫名其妙的笑臉久了,終覺有些毛骨悚然。但明蛟然游潛時,白面後的黑髮在水中翩然婉冉,彷彿欲語又遲的溫柔這才羞澀顯現。

 

當然,他本人性情則罕有溫和柔順的時刻。

 

才在岸上坐沒幾回,明就被我看得不耐煩了,往後便更早在我來之前打魚,把漁獲放入特製的竹籠以繩索拖在湖底。如此一來他可以趁早打發我到山裡,且保他把籠子拉起來前魚也絕不會奄奄一息。

 

我費盡口舌稱讚明的游姿美麗,希望他能讓我多欣賞幾次打漁的英態,他卻冷峻地說:「我讓你來這湖畔,沒有通報山神做法、詛咒、輦你出去已經不錯了。」

他搖著頭,些許晶瑩藉此脫離飛盪。

「阿一,你啊,明明是山守村的守山人,為什麼老往山裡來?」

「那你為什麼要住在山裡呢?」

 

明的理由向來簡單。山裡是他的家,這個湖,則是孕他的床。

 

我問,「你說你是妖怪,但妖怪似乎不是這樣的吧?」

 

他哼一聲揚著頭,姿態十分冷傲。

 

「就算是人,只要戴上面具,久了也會變成妖怪。」

 

 

我始終不認為他是妖怪。

對我來說──明,就是明。

 

明知道很多事,好比每一株草木、每一顆星子他都道得出背後的故事,只等他願意說;如何在陰日時,藉由林木的種種生長跡象於參天密林中準確辨明方位;從泥土的濕潤程度、雲的形狀、風的方位來判定天氣變化的趨勢。

唯獨那山裡的湖。每當我將話題轉到湖上,明就別過頭去。一如他說的,如果沒有人要訴說,那就別去探聽。

 

但與明相處久了,就知道,一個人對問題別過頭去,有很多種意思。

他真正想表達與我的,其實是個很希望我了解卻又不能訴說的秘密。

 

從他身上,我學到當一個人的喜怒哀樂不能用臉表達時,便會在其他地方流露出來──

明的笑聲總是爽朗,因他想讓我知道他的喜悅或得意,儘管更常是取笑我又著了他的道,受他逗耍作弄。他說起話來咬字抑揚頓挫,不急不徐,好讓我準確捕捉音調裡的百種情緒。

明的起手投足之間,每個姿態角度都若能面舞者般寓意深遠,卻又含混輕佻,擬真似假。

 

會在我面前別過頭去,只因為他心裡傷悲,不這麼做,再也無人得見。

 

我想,這跟我難過時躲起來哭卻暗自希望有人發現是同樣的道理。你也許會覺得我的解讀弔詭。但,一般人能真正安心地分享情緒的機會,已是多麼罕有而受到珍視,對明來說,又是多麼重要呢?

 

沒有人願意一直帶著面具。

 

我最初,也是最後一次問起明戴面具的原因,他哈哈大笑。

 

他說,就像我是守山人一樣,帶著面具的妖怪,是守湖者。

明接著晃舞長篙,諄諄警惕我,要我別再來湖邊。

 

「你們山守村的人不會輕易讓人往後山走,我也一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轉過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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