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Postton僵硬的坐姿宛若被蓄意擺弄的塑像,雙眼緊閉,盛著顫懼不安的薄脆玻璃般的臉龐細密佈著冷汗。Keelosn盯哨著菜鳥反應毫不鬆懈,相較之下,Carper姿態實在從容得多。


「我想……兇手應該是將被害人打倒在地,用被害人廚房裡的菜刀割喉放血,把她虛軟的身軀綁在椅子上,再將她的手拉至桌面,一刀刀劃下她的手指……」也就是說,手部被毀掉之前,被害人還活著。Postton渾身發冷地想著。他在主管的要求下,回溯現場狀況。


「等等,這裡……我想不透……如果說兇手是因為對美感的執著,為什麼是將手指割下?」Postton搖搖頭,疲憊地睜開眼睛,抹了抹微濕的額髮。

「什麼意思?」Keelson問。
「我……我是這樣想的,如果我是個藝術家,對於不滿意的作品,應該是一口氣砸爛、避免它再次污染我的視覺與記憶。」
「你是說,兇手應該是做出摧毀性的舉動?有啊,他是把被害人的手掌敲爛了。」
「不,我想菜鳥的意思是說,他應該『一開始』就把手掌敲爛,而不用費工夫先將指頭割下。」

「唔嗯……」這實在他媽的荒謬。Keelson將髒話堆在食道裡,陷入沉吟,他已經難想像變態殺人魔的邏輯了,更遑論推理?

Keelson無奈嘆氣。
「我以為塗抹血液的行為象徵兇手是個變態。」

「變態跟偏執狂有那麼點不一樣,」Postton用著超乎形象的沉穩口吻道,「簡單講,如果說以他人痛苦難堪的反應為樂,稱之為變態;那偏執狂只是堅持某項事物至不可理喻,他是不會考慮或在乎對方痛苦的。」

「就算知道兩者的差異也沒辦法讓我好過一點。」尤其,這兩者的心理Postton都能夠感受體會,這點更令Keelson有些發毛。

「無所謂,都是一樣的盲目自大。」Carper簡單結論。「……等等,你們說那血跡在牆面上塗抹的範圍很大?」
「是的。拉延了靠走道的整個牆面。」
「……我也覺得這種行為有變態傾向。如果兇手只是偏執,應該不會刻意囂張示威以彰顯自己的優勢。……這下麻煩了。」
其餘兩人不約而同的噤聲,緊盯著主管。

「這個人會不會還具有高度理性,能於犯後刻意抹煞真正意圖,而故佈疑陣?」
菜鳥臉色有些發白,低聲道:「……他或許真的是變態?」
「菜鳥,我們都相信你,所以給我自信一點。」
Postton露出個難看笑容。
「說真的,我不太想適應這種……該說是能力嘛……」他的語尾音線如枯葉飄蕩。

「不想適應?那你還打算怎麼辦?如果兇手的偏執可以讓他抓狂殺人,事後又冷靜地足以模糊我們的偵查方向,你想他會只犯這麼一件案子嗎?」Carper的話,讓菜鳥感到自己猶如漂跌至秋水上,一陣激凌。


「我來找找有沒有類似手法的未結案。」Carper道。
Keelson偏頭看著菜鳥,大拇指往肩後門口一劃。
「走吧,我們回去現場找找兇手跟被害人的關聯。」
「咦……好…的……」

還要去啊?菜鳥內心笑苦。



***



等待紅綠燈的時刻,Keelson曲肘托腮半倚在車窗邊框上,右手指頭懶散地勾著方向盤底部。

「喂,要不要來杯熱可可?」將近二十分鐘的凝窒沉默,被這句話莫名其妙的打破了。

「抱歉,你說什麼?」Postton懷疑自己的耳朵。
「我說,有家咖啡連鎖店的熱可可很好喝。」
「……可是我們不是要……」
「就這麼決定了。」Keelson立刻打斷他的話。


在菜鳥為前輩開小差的意圖急欲勸說前,Keelson已經將車子停在店門口。
「你在這裡等我。」

Postton呆呆望著Keelson行動乾淨俐落的高挑身影從車窗可見範圍消失,他愣了一會,記憶的唱針又悄悄飄回早先與主管的那段對談。

兇手詭譎的愛恨情仇、彷彿外科手術般的冷血切割,與非人的理性,他曾為識破這些邏輯與安排背後的象徵意義而洋洋得意,是的,得意。然而當上警察後──尤其是看過那一個現場,他真為自己的膚淺可恥。那件自己無意間偵破的變態兇殺案,讓他首次發現到自己的心緒多麼違常,違常到多麼可怖的境界,他竟然可以面對著慘死的屍體露出與兇手無二的微笑……Postton想到這裡,忍不住自心底徹身地發涼。
好像自小習以為常的感官知能告訴自己為水平的,從來就歪斜了一樣。


真的,真的就只是感受力超強嗎?


自己真的能夠掌控這種感知嗎?
真的能夠踩穩那怪盪抖索的神經,保持平衡走下去,而不會因為自己扭曲的意識跌得粉身碎骨嗎?


手邊溫熱的觸感將Postton漫逸思緒抽拉回車內。Keelson將飲料杯塞到他手中。
「別那副快吐的樣子,你是在藐視我推薦的可可嗎?」

「啊、抱歉──我是在想事情。」
「喂,你講話有魄力點好不好?這樣下去你絕對會被當成廉價勞工。快喝啦。」
被你──當成廉價勞工嗎?Postton哭笑不得地想著,撕開封口,他淺啜了口熱可可,溫醇的香氣與滑順的口感之外,還有更溫暖的東西一起流進心裡,將他紛亂的思緒熨貼下來。

「唔……真的很好喝。」說著,突然注意到身邊漫過來的焦熟沉穩的香氣,他疑惑道:「你喝咖啡?」


Keelson的笑容在杯蓋的遮掩下滲出促狹。
「熱可可真是個好東西,對吧,小鬼。」


「……我已經二十六了,真不希望聽個意志力堅定、講話有魄力、戒煙卻再次失敗的前輩說我是小鬼……」菜鳥咬著杯緣悶聲道。
「喂、喝你的飲料。等會有的是讓你操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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