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小時候很喜歡貝殼。
每次思緒飄聯到海,就想到自己一直,很想很想,去尋個美麗的貝殼。
他來到長生跟他說過,自幼生長的海邊。並非要這樣冒昧的前去尋訪長生,只是想要望一望那家鄉,該是什麼滋味。

長生的家鄉,鹹鹹的,像什麼呢?他吐吐舌。

透過網路光纖,他看見長生眼裡帶著點青藍色調,卻依然煦光肆溢的家鄉照片。低頭垂望自己,十歲之前遺落,那個詞,或者該說還未成形?

自己啊,擁有的是劃著方格,午後便特別暄暖的斜陽,映了窨室一地輕蝶的葉形。


撒開雙腿,撐著身坐在沙灘上。應該像怎麼樣,才稱之為家鄉呢?「長期傍海而居,因此對那兩字莫名深刻。」長生說。

不曉得是不是因為蝸居於都市蜂巢,緊密窄小的公寓所致,準時收看小小方箱裡播放的黑神駒影集,說是因為愛馬而看,還不如說是心心嚮往的,馳騁於碧翠,御風而行。

長生說,他常常一個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觀海,大概就跟現在自己的心境一樣吧?

挪挪身子,避開了一點刺突的礫石。他曾經一直以為海水是蓊蓊綠璧的,或者鬱鬱蒼藍,直到一回至淡水海邊,才知道原來從近處去望,能夠這般澄澈,能夠在夏末燠熱之中,晃盪著一汪汪的沁冽清涼,而石礫,可以這樣斑斕,這樣渾圓。


是誰說的呢?依稀,母親告訴他,捧著貝殼,凝神傾聽,就能聽到海潮之聲。從此自己迷上了蒐集貝殼。他絮絮追問著,那聽起來像什麼?

「海的聲音,就像唱歌。只要你像這樣,」母親纖細骨感的手捂上他耳朵,「你就會聽到。」

「一直都能聽到嗎?」

一直都聽的到喔。

「喜歡嗎?那個聲音?」

喜歡,很好聽。


調索著曾經看過的所有海的畫面,與眼前一一比照,想起曾帶他去淡水罕有人跡的灘邊坐看海天的那個傢伙。聊天的內容言不及義,也就忘得乾淨。倒是自己不怎麼喜愛對方將石頭拋入海中的感覺。

海好不容易才將它們擦出的傷裹得渾圓,輕輕送上岸來,你為什麼又要將它們這麼用力的擊回去呢?

海會痛啊。

皺著眉,感覺自己哪裡也痛起來,卻忍不住笑了。

真傻,真傻。

那個人曾積極勸邀自己,脫下鞋踩踏那一汪春末柔軟的料峭。
不,這樣坐著,就很好了,他想,當海唱歌的時候,就讓我默默的陪伴。
就像,每當自己滔滔噪噪的時候,總是默默看著自己的長生。

長生說,要傍晚來,才不會給烈日炙烤。自己偏偏反骨,挑了個理應最熾的午後時分。只是絮絮綹綹的軟白結成一團團,陰翳半空,倒也驚賞了雲朵攏蓄而成的金光束束,鑲灑海波,盈盈盪漾。


晚上,讓火車轟隆轟隆的兩軌載道,漸漸喧囂塵擾的北行而歸。
換下鄉間的蒼白,一路橘氳向家方的黑夜朦朧而去。那看慣了十幾年的街引,素來溫柔的夜衛。
推開鐵門,鑽進住了十幾年、陰燠的老舊公寓後,摁開筆記型電腦的開關,同往常敲著鍵盤報告自己當日的瑣碎,就像穿上舊衫,是樸素了點、粗舊了點,但安適,竟是如此自然而毫無知覺。
「我到你家鄉的海邊逛過了喔。」
「你來了這裡?怎麼不講一聲?說好請你喝啤酒的。」長生擺上張怨怪的表情符號。
「替你省錢啊,不是說你不沾酒的嗎?」
「那麼,你揀了貝殼沒有?」
他望著螢幕一笑,意外對方還記得啊?搖搖頭,才想到他看不到。
「不,沒撿呢。」
「不是特喜歡的?」
「沒看到漂亮的。」
「還挑啊。」

話題輕巧的被他駛往了另一個奇妙的方向。
他沒告訴他,很早很早,自己就不撿貝殼了。

躺在沙灘上一窩窩各型各色的貝,都曾經是誰誰誰的家。
你怎麼知道,端起的渦捲唱鳴的不是海歌,倔倔是,一心喚鄉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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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小時候只覺得貝殼很漂亮,而大到可以聽潮聲的更是難得一見。
直到年紀稍長,得知那種大些、完整的貝殼其實都是將活貝拿來曬成的,就再也不願蒐集貝殼了。

漂亮的貝殼,還是讓他留在海邊吧,那才是他們的家,最初與最終的場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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