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ostton的耳膜轟然鼓噪。
  他扔下鐵絲罩變形的檯燈,徒手一拳砸向鏡面,鮮紅色的字句應聲斑剝碎落,一拳、再一拳……直到洗臉檯上的鏡框光明不再,駁裸凹陷。
  地上碎散的晶透潤染殷紅,Postton倚向牆壁,雙手掩面。
  「天啊……」
  奔騰於血管內的腎上腺素使他腔內的那顆心臟隆隆作響。他攫住雙臂迫使自己冷靜,專心回想遺失的皮夾裡有什麼東西……那裡面唯一可資辨認失主身分的,只有他的駕照──
  駕照!
  他慌亂地拍打身上所有口袋,撲空,一個踉蹌之後奔出房門,終於在餐桌上找到他的手機。
  然而,好不容易熬過冗長的嘟響,卻是答錄機無機的聲音……


  **  


  下午四點多,離最近城市兩個多小時車程、非當地人難以得知的T鎮。

  開了二十幾年的喬西餐廳裡一名女侍越過吧檯替老鄉倒咖啡,收手時不慎灑了些許出來,她連忙抽過抹布擦拭,道歉之餘嘆了口氣。
  「怎麼啦Kyle?你兒子還沒給你回電嗎?」取餐窗口後老店長Jose瞟了眼斜角落位置不時往他員工身上張望的貨車司機,刻意扯開嗓門問道。
  「快兩個禮拜啦。肯定一出家門見了少的就忘了老的。」
  Kyle回頭給他一個聳肩與撇嘴,這舉動使她看起來格外年輕。Jose滿意地看到那貨車司機老粗失望低頭。
  畢竟在她兒子的勸說下Kyle沒有替自己戴上戒指,而老Jose認為他有必要為Kyle的準男友人品把關。


  Kyle並不特別亮眼,看上去四十歲左右,纖瘦身材,中等高度;沒有直挺的鼻樑水汪汪的大眼,深棕色的長髮終年整齊地紮在腦後,露出一張不方不窄、端正乾淨的鵝蛋臉,襯出那對溫暖春草色眸子。儘管她不是個勤勞的女人,上工時往往脂粉未施,但她的率直親切可以補足這一切。當然只要你別探問太多。
  光看外表多半沒有人能想到她有個現年二十多歲的兒子。事實上,幾年前那男孩暑假自大學宿舍回來隨他老媽上街的情景正好讓搞不清狀況的三姑六婆羅織不少精彩荒誕故事。不過這反倒成了笑柄與她拿來炫耀的好話題。
  不可諱言,凡是見到這對母子處在一塊,你很難不去猜想她的底細。

  只要你稍微推算兩人的年齡差距。
  
  Jose很難忘記第一次在鎮上見到這對母子的情境。
  那是十多年前的清晨──他敢說連那天的氣溫與濕度附在手裡的感覺都還記得──當時他在自個兒餐館裡準備上工,不經意一瞥發現正對面的公園裡那雙陌生的身影。
  Kyle當時瘦得很,穿著退色的T恤與牛仔褲蹲在地上,瞪著疲憊的雙眼將垃圾桶裡撿來的過期報紙放在長凳上,查看工作機會或者租屋資訊什麼的;瘦小的六、七歲男孩──他那時竟然以為是她弟弟──裹著她的外套極不安穩地打瞌睡,總是眼睛沒瞇上好一會便驚醒,直到Kyle坐上凳子將他攬在懷裡。
  她那時不過二十出頭歲數,年輕到沒有人能錯估,用台破舊二手車載著所有不值錢的家當來到──或說逃到這裡。那彷彿剛自獵人魔爪下險險生還的雌狼,叼著幼仔,忍著飢餓、混身的傷口,即使稍做喘息,任何探詢的目光都能使她草木皆兵;而在此時伸出的援手恐怕毫不猶豫先攻擊再說。
  他替門把掛上營業中的牌子好一陣子,她才在人潮湧現之前小心翼翼地牽著男孩踏進來。蒼白的嘴唇除了必要的用字再難發音,緊緊抿著直到變形。
  兩個人只點一套餐,當然;上菜時盤子立刻被推到男孩面前,他不意外;男孩不穩地將叉子上的炒蛋探到她嘴邊的時候,她笑了──

  這一幕Jose印象深刻。

  並非這笑容可以照亮她的容顏,實際上這無法稍減她渾身旅途的風塵狼狽與一身防衛;該說,便是因為在如此落魄之下,就算她累得只能扯出一絲微笑,那也只留給孩子,她的唯一,反而使得這樣的細節像張歷久彌新的老唱片,時不時在他心頭播放。
  以至當下他沒有考慮多久就暗自決定收留這對母子。他是個年過半百的老鰥夫,子女各自成家立業,絕對夠格當她爹的年紀,再加上閱人無數的目光,真的沒什麼需要顧忌。只要Kyle開口。
  Jose並不好奇什麼。他有他的觀察與解讀,他認為追問那些被迫逃離的人們身後追逐的是什麼未免不夠厚道;然而多虧他的工作,在Kyle決定去留之前他已經聽過關於這對母子的傳言所有版本。他也相信這或多或少傳到了那年輕母親耳裡。在這鎮上待久了都知道老鄉們心腸其實不壞,但他卻很難在總是來這裡用餐的母子面前,為那些探究、譴責的眼光說些什麼。
  他只能每天下午站在吧台後,透過他已經不太有餘暇顧及的灰撲窗子看著那位花掉整個上午四處應徵的年輕媽媽強打起精神陪著她害羞孤獨的孩子在公園裡地玩遊戲。




  直到四天後的晚上九點多,餐廳早該關上門休息的時段,他卻怎麼也提不起勁兒走到門邊翻轉那塑膠牌子,只不過捻熄了部份的燈,讓吧檯這全店裡他最喜歡的位置橘光軟軟發亮。

  Jose見到Kyle獨自一人在街道上踟躕,無機質感的路燈將她的慘淡無情地渲染進夜色裡。他招她踏進店裡,並為她倒上一杯咖啡,年輕媽媽不再有力氣武裝防備,她自失魂落魄的神情中擠出點笑容。隨即,他告訴她,為什麼不在這間店試試看運氣?


  這對母子的流亡旅程在此終結。Kyle當晚的眼神,讓Jose知道他再簡單不過的提議,在她們眼裡是怎樣的奇蹟。

  終究他知道了流言試圖評判的真實。

  ***

  晚間七點多,Keelson來到菜鳥住處大樓下。


  五分鐘前他就站在這個位置。塞滿整個腦子亂繞的案情資訊讓他剛好在最後一刻想起Postton早退是因為那開關罷工的鼻子。

  他敢用皮夾裡的大鈔打賭這小子絕對不會遵從Carper之意去看醫生,所以他將這張鈔票拿去換了份口味清淡點的雞肉沙拉套餐、一包小魚乾與阿斯匹靈,綽綽有餘。

  Keelson跨進破破爛爛的柵式電梯,將注意力集中在環境衛生的評估上而不是去感受上個禮拜他還在外面監看,今天他便大搖大擺登堂入室的諷刺。

  七樓到了,Keelson往菜鳥賃處走去。整條走廊的燈泡惱人地忽明忽滅,讓每個房門底下透出的光線非常明顯,屋內是否有人一望即知。他若是小偷肯定會愛上這種大樓。剛這麼想,他看見L型亮塊打在地上,微敞的門扉,編號7043。

  「Postton?」他喊。
  室內寂然。

 
  他側身貼牆,盡可能無聲地將紙袋滑到地上,左手抽出腰側配槍,如同大型貓科動物狩獵一般潛行入內。

  家具的擺放位置正常,木質地板上沒有拖行痕跡,沒有紛亂腳印──無打鬥跡象;但客廳地上散置著大大小小的封口塑膠袋、拆封並經取用的一整袋橡膠手套、幾片被割下的紙箱,染上少量血跡的西外套與襯衫隨便地扔在旁邊,一再催鳴Keelson的警覺。

  他靠上內牆窺看臥室,Postton的衣物散落一地。

  不,衣物一套套層層排在地上,當中多半是菜鳥穿去上班的西套裝;床墊上鋪著三天前菜鳥去夜店時的裝束。

  浴室門半敞,光影閃動,有人在裡面。




  Keelson舉槍,精準的三步跨出、踢開門板、瞄準──



  
  「警察!別動──」




  正彎腰拍攝地上鏡面碎片的Postton嚇一跳,一個踉蹌後跌在地上,險些將手中昂貴的數位單眼相機給砸了;碧瞳圓睜,臉色比他身旁的瓷台更白。他愣了一會才有辦法開口。

  「What the……你怎麼會在這裡?」聲線甚至比平常高好幾階。
  「嘶,」Keelson骴了下牙,收槍入套,「相信我,我有很好的理由。」

  他跨過地上四散的玻璃碎片,彎腰將菜鳥拉起,後者順勢仰頭瞪他。
  「我相信我沒有聽到敲門聲。」
  Keelson撇嘴。
  「你沒關門。這團亂是怎麼回事?闖空門?」
  「差不多。」Postton揉揉眼睛,試圖從驚嚇與疲憊中回神。
  「我會感激你不打給我的心意,但你忘了咱們勤務中心的電話了嗎?幹嘛不回報自己一個人搞?」Keelson用眼神示意地上兩紙箱臨時拼湊而成的犯罪現場蒐證工具。
  「我沒掉什麼東西……我們先出去好嗎?」Postton輕輕推他。


  Keelson沒忘記扔在門外的那袋微薄補給品,將它擱上桌後便自行在餐桌旁坐下。他見穿著無袖汗衫與西褲的菜鳥隨後出來,從冰箱給兩人拿了兩罐飲料。
  「啤酒?」
  「黑麥汁。」
  「嘖。」
  菜鳥毫不客氣給前輩一個白眼。
 
  Postton在Keelson對面坐定,再次揉眼。
  「所以,怎麼了?」
  「菜鳥,你的手。」
  「嗯?」
  「你的手,在流血。」
  Postton翻轉右肘,看見鮮血沿著掌背下滑,一片殷紅幾乎看不出來傷口在哪。他以為剛剛戴兩層手套就足以止血,顯然行不通。
  「別管了,我頭痛了一整天,剛剛才從噴嚏與鼻水中緩口氣來;昨天掉鑰匙丟錢包,今天就被闖空門,還被拿槍指著差點死在搭檔手裡我想流這麼一點血實在無關痛癢。」
  「Gary Postton──,去。拿。藥。」

  心不甘情不願,Postton把迷你藥箱擱上桌,將自己摔進椅子裡弄出好大聲響。

  Keelson把沙拉餐盒推向對面,示意菜鳥用左手進食。他不顧掙扎抓過對方傷手觀察,沒一會血便染上自己。濃重的自我懲罰意味。「小鬼。」他啐道,取來餐盒蓋子,從醫藥箱翻出雙氧水,握緊了菜鳥一股腦往傷口上澆,後者渾身一抽掙扎著差點沒溜掉。
  「安分點,小心我捅到你傷口。」聞言菜鳥不敢再動。Keelson瞥Postton忍痛糾結的表情暗自好笑。「昨天的死者身分查出來了。Briny Zaviek,23歲,西區路邊拉客的,東歐非法移民的後裔。沒有合法身分,還是巡警拿照片掃街挨個問出來的姓名。Carper說重案組還沒確定這案子跟手指案有關。他們認為除了手部重創與死者性別相同外,能證明關連性的證據太少。再給我說一次,你怎麼認為這兩個案件有關?」
  「我覺得…」此時Keelson將嵌在軟骨中的玻璃碎片鑷出,再次聽到菜鳥嘶聲。
  「…這兩個案件有關係,但兇手要不是多重人格,恐怕真的不只一人;用同一套價值系統審判,同一種刑罰體系,他們彼此之間有某關連串在一起……」
  「菜鳥你剛剛說了一件很恐怖的事。有沒有證明你理論的方法?」 
  「除了我的感覺。我要怎麼跟你證明我感覺冷還是熱?」
  「我以為你會想先證明痛覺。」Keelson將消毒藥粉敷上,抽空瞥了對方一眼,菜鳥癟嘴,看樣子是想到昨晚的失控,自知理虧無話可說。

  「菜鳥,」Keelson替Postton纏上繃帶,「別讓我看到你碗裡有剩菜。」
  「噢。」  
  



  那碗沙拉還剩三分之一,一陣敲門聲伴隨著不耐煩的呼喊,毫無阻攔直逼進來。
  「警察!」 


  Keelson與Postton對望一眼。菜鳥叉子一丟,可憐兮兮地癱在椅背上。
  「拜託告訴我你有關門──」 

  「嗯?破門而入才是我的專長。」Keelson聳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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