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化南路兩旁的大樓,是台北頂不一樣的氣派。

各色花崗岩壘成的雕堡參天,人行道斑馬線上一式一樣的白襯衫西裝褲成軍堆掩,階級用袖扣領針鑲綴,槍砲在十指底下翻飛。

商辦大樓氣派地挑高卻又陰暗,淳盯著電梯間的水晶燈想,方走出一個昏天黑地,又將從此不見天日。





不過這結論下得太早。
一踏進辦公室,妝容端整地看不出原本膚色的女孩領著他繞過迂迴的辦公區,來到會議室外的休息區。

開會氣氛熱絡,越過霧面方格只見戴眼鏡的男人斜倚著桌面,同是襯衫西褲打扮,但渾身上下除了樣式簡單的手錶外無一裝飾,既不打領帶,袖口也捲得老高,舉手投足帶點隨性慵懶的從容;一手拿著馬克杯,一手搭襯著發言內容比劃,唇上掛的笑容純粹又簡單,--開心就是開心,不帶其他多餘的情緒雜質,在淳的眼裡,那整個人看上去,頗有種曖曖內含光的韻味。


縱使非盤中飧,但那五官神情單就這麼瞧著,心情也好。

沒多久與會的成員三三兩兩步出來,那人殿後,看見淳,便拉住一旁高個兒的男人交頭接耳交代幾句,才走來。

「你好,是李佳淳嗎?我是你隔壁組的組長柳鳳鳴,我們先認識認識環境。」

柳鳳鳴該是管理階層,不提職銜也沒什麼架子,介紹公司部門位置就好像背誦自個兒家鄉風景般,溫和親切但絕不太過熱情,簡單帶過又重點不漏。

十多分鐘該走的走遍了,見淳對公司架構有大體印象,便領著往他座位上帶。

那區塊大老遠望去,無數雜誌與參考書籍與進行中的草稿卷宗堆疊得好比暗礁般錯綜地渾然天成,廣告設計一類的部門慣有的特徵。

他算是頂缺的,前手請了半年育嬰假。聽說若表現好,總是有機會續簽。說是這樣說,眼前理應空出來的座位卻被從旁溢過來紙塔蔓延生根。
柳鳳鳴望那團亂源中心,朝他一聳肩。
「那是你組長,也就是你頭兒。然後,他今起三天病假。」

「所以?」

「你具體的工作內容得等他回來分配,這幾天你就熟悉熟悉環境、認識認識同事。你不是住北投嗎?要趁機找房子也行。電腦在那邊,密碼待會會有小姐給你。」

淳微微皺眉。他不是能輕易閒下來的人,更別說初來乍到就給人忽悠。

「我該負責的部分,他人不便過來,不能打電話問他嗎?」


柳鳳鳴挑眉,望他一眼。
「就別打了。流感重症,人都住院了,我今早才去探過。」

「…啊。」

「沒關係。」柳鳳鳴笑笑,「你頭兒是工作狂,等他回來你會想念這幾天的悠哉。」




柳鳳鳴早早將淳給趕回家,說是四處轉轉吧,看看有沒有吉屋出租。
淳在新公司閒著無事,蒐整好附近許多點,不但列成清單,甚至也約了屋主看房。

他在網路搜尋時,看中一個位於通安街上的老式公寓,兩房兩廳,雅房分租。地點離公司既近,人下了樓沒幾步馬上就是熱鬧的夜市,很適合他這種懶人,不會也不想做飯,三餐外食錢燒得很習慣。

說是,房東姊姊即赴海外上任,房子租給表弟與其死黨,最近那位友人又因故離開,淳的到來恰巧填了這個缺口。
那是棟超過三十年的老公寓,梯道雖然窄小,但牆面平整白淨;手工砌的階層層疊去,細看之下那稜線堅毅彷彿多帶了點飄忽任性。

屋內近年修整過,二十坪出頭是不大,隨著空間不同有各色典雅紋樣的壁紙呼應,揉進溫馨又復古的情調。那位表弟應是十分隨性,室內擺設稱不上整潔乾淨,生活雜物一應俱全,但亂得很有人味,也就是,很像家的感覺。

搬家這事不小,但要留念不捨嘛,想起前一段日子裡的風波,於是乎,淳定金付得乾脆,果決地租下一房。






漂泊慣了,淳的行李不大多。恰逢週末,他借輛車最多也只跑這麼一趟便完事。
他紙箱一落落扛上五層樓的階,除了工作上用的吃飯傢伙分外沈重,其他實體動產裡衣飾倒佔了絕大多數,一鼓作氣搬完也不至於太累。重要的是,那裡頭裝載的是他的戰袍,對應場合各色各樣編織出上百種風情,自然能恰如其份地配合自己演出多變面相。反倒生活用品一個後背包剛好塞完。

只他這一整天忙活下來,也不見隔壁半點聲響。

要不是他一腳踏實滾落的鈕釦疼得直往那陌生門板上倒,還真會忘記他有個室友。這一摔動靜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也沒整出半點反應,淳忍不住在內心嘀咕,好啊,真有禮貌,很好,咱兩各一頭孤狼,管個兒的事,井水不犯河水。

他倒是好意思忘記自己從沒往那門板上敲那麼幾下,招呼問候幾句。




***



這些天他那新頭兒陳友亮感冒好了,口罩一掛拖著大病初癒的體與還沒從磁性中恢復過來的嗓沒命催魂地趕進度,淳於是也追得昏天黑地,以致於他一踏進家門立刻往沙發攤倒爛成一團泥,完全忽略他早上必定關掉的燈整屋子橘橘暖暖地亮著。


直到他聽到冰箱開啟的聲音,才驚覺到屋裡多了一個人。


那人頭上蒙著浴巾穿著吊嘎短褲,光著腳丫從浴室曳了一地濕印子來,修長的四肢泛著水光閃閃發亮,尤其是那雙腿,肌理緊實。

小偷當然不這麼打扮。
不過就算真有這麼囂張的賊,單憑那腿那線條他也要在心底替他好說兩句。


「噯,我李佳淳,你新室友。你勒?」


「你好,周忻麒,」他從冰箱內掏出瓶礦泉水,仰了一大口,漆黑的瞳在浴巾的陰影下閃閃發亮。



「叫我阿忻就好。」




淳的心慌了似地撞著。
儘管那夜色是那麼黏那麼深,自己的眼是多麼妒多麼醉,那淨爽的五官,卻不會認錯。



他自幼骨血裡鋼打的桀驁鉛注的叛逆,管他是不是同學親友還要不要天天見面,惹上了就一個字打,可從來沒有向這樣,揍人的同挨揍的忽然就堆在同一屋簷下,從今以後便要朝夕相處相互照顧還請多多指教。

然而周忻麒招呼完繼續喝水,蒙頭蓋臉的浴巾滑落肩上,濡濕的髮一半張揚一半垂攏,圈額氾眶的青紫印子還沒褪,權骨上蜿蜒著刺目的痂,神色卻一派閒適自若。偏偏淳莫名心虛,一時間眼神往哪擺便哪兒磕,幸好人是愣在沙發上,不然場面該有多糗多尷尬。


此時,淳突然聽到貓叫聲,還來不及反應,周忻麒便走過來,隨手一搭,擱淳右邊靠背上,越過他俯身往堆滿雜物的椅墊翻去。淳瞠目望著那翼展的一對鎖骨生動而細膩在眼前會合,喉嚨有點乾啞。


「噯,我是你室友耶。」


「我知道啊。」周忻麒聽得莫名其妙,掃了他一眼,動作不停,終於撈出手機,按鍵接聽。


「喂?阿岩喔。有啦、有--我有吃飯!……」
周忻麒捉著電話應答著逕自轉身離去,留下淳呆坐在原處。



那雙晶亮的黑瞳刺得他發慌。


想他李佳淳少時年輕氣盛,仗著身手靈巧,在拳腳上下了不少功夫;加上他性情早熟,很有點不識愁滋味的憤世嫉俗,青澀幼稚的身體裡硬填個極不穩定的靈魂,一路長大成人,就他母親說的,不出大事不入監已經是祖上積德,要他再長出一點和順乖巧,只能指望下次投胎從新做人。


淳也知道,是自己不好。
他總是自問,這火爆的脾氣到底像誰?
兄弟姊妹間,又哪一個像他這樣,一朝忽然醒悟,自己其實深深喜歡著同樣性別的學長?
沒有人瞭解他,這世上所有人都跟他作對。


隨著時光流逝,他依然攢著年輕時的憤怒,但隱約地明白,那些都不過是個藉口。


所以失戀那夜打人,酒醒情緒過了之後想起這件事有點後悔。
平心而論,那個人當時確實笑容不深,純粹表示禮貌,只是恰巧撞到淳眼裡時,立刻聯想到自己職場上欣賞仰慕的前輩,私底下告白不成他早心裡有數,偏偏對方卻不肯善罷干休,將事情鬧大,讓他受盡屈辱,唯一的氣魄,全在他扔出辭呈的那刻耗盡,剩下的全是傷心與自責。

他恨自己蠢,怎會被那薄涼的表面笑容騙倒?

忿不過,便怨人怎可無恥至極隨意招惹。

他是有想過要向那個倒楣鬼道歉,只是人都打啦,傷都傷了,這一聲抱歉輕淡飄渺,算得了什麼?但轉念再思,他李佳淳什麼樣的人物?別人有的長處他沒半點,但至少敢做,要敢當。



然而他從未想過,會有這麼一天,跟那倒楣鬼打上照面,而對方卻全認不得自己。

淳低頭瞪著自己的掌,再怎麼厲害也不至於失手把人給打缺了記憶吧?






冷不防,他透過茶几的玻璃,望見底下的眼鏡盒與去蛋白藥水瓶。

靠!


原來他室友是個大近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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