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月的時間遠不足以讓雷木思的雙親脫離獨子將變身為六親不認的狼人的情緒風暴,一開始他們詢親訪友翻閱古籍偏方試圖找到一個無人能解、治癒狼噬的方法。然而在一家人面前排山倒海而來,似是而非的觀點論調他上輩子已經充分嘗試過,這回他硬著心腸拒絕母親再試一次的懇求,他只是拜託他的父親盡力蒐羅符咒、無聲咒甚至無杖魔法的典籍。

雷奧路平縱然心中憂慮,但一方面惟恐急病亂透醫招致無法預期的後果;一方面他心底確知狼人狀態罕以逆轉,除非奇蹟,只是一時之間難以接受。既然孩子意欲如此,他願配合。若兒子未遭狼噬,擁有一個雖難大富大貴但幸福美好的人生只是時間的問題,然而現在?這已然是癡心妄想。幸好獨子並不就此萎靡不振,而是積極尋求方法。因此同齡的孩子正乘著掃帚滿院子飛時,他的孩子窩在閣樓讓書堆淹沒自己。他明顯感到孩子變化,儘管遭逢劇變而至性情異轉時有所聞,雷木思卻表現出超齡的獨立成熟
,思維縝密,聽話、絕不頂嘴、不拖拉而且貼心,雷奧無庸擔心這孩子不夠外向活潑或沉默消極,儘管常需要提醒他吃飯,也常搞一些意義不明的實驗,而他不管何時不管再累都盡可能陪伴。


雷木思坐在閣樓臨窗的地面上,回到幼時才幾天的時間,他已無暇它顧,全心投入研究之中,身邊堆滿翻閱到一半,別滿書簽便條、父親自祖宗繼承或透過管道蒐羅而來的古老書本,母親給與的麻瓜文具排布一地,筆記本裡面盡是難辨的符咒與無數粗略實驗計劃。
面對佛地魔的威脅,再怎麼準備都不嫌早。然而大前提是,雷木思能夠有效降低狼化帶來的不確定影響,畢竟石內卜釀製的縛狼汁固然是劃時代的發明空前的創舉,但要等到任何一滴魔藥沾上舌尖,他自個兒棺材都踏入了一半,況且折騰他家中為數不多的財產來研發這魔藥並不明智。最理想的情況是他能夠憑藉自己的魔力束縛自己那失去人性的部份。於此,他列出各種設想清單,好比關於清醒咒、大腦封閉術,奪魂咒、奪魂咒逆反,種種合理推論甚至表面上看起來無關的聯想,密密麻麻寫滿紙頁。

他也試著感覺自己體內的魔力,隨即意識到上輩子同一時期的記憶早已褪色無從比較,但現下的他勝在擁有近四十年嘗試失敗的經驗,以及絕佳抗挫折的動機,他可以更有效率的探掘並鍛煉魔力,他甚至暗自期待月圓之時的到來,畢竟,太多的符咒與理論就待親身試驗。


特別是在符咒書中獲得的靈感,他將束縛咒用於困敵的結構改良成為小範圍、定時定點、強化禁錮的牢籠,為了實驗這個符文,他不但要將複雜的古代魔文一筆一劃正確寫出,更要流暢,否則魔力無法順利注入。緊接著,要確保符咒觸發的時機、限定對像、拘束時間等等問題,短短幾天他不單消耗掉整盒粉筆,院子裡的雞更是輪流被他關了個遍,嚇脫大把羽毛。



雷木思在緊鑼密鼓的研究束縛狼人咒語的同時,連帶將魔力所及的咒語練得爛熟於心,好比為了在失眠的夜晚躲在棉被裡看書的路摸思、半夜下樓弄宵夜對樓梯下的無聲咒、懶得離開坐位而練的召喚咒、漂浮咒更是無須開口依然得心應手。

對了,還有復復修,他遙望穀倉陳舊的木板不無欣慰的想,至少他不用擔心地板磨穿塌陷這個問題了。

上輩子令哈利險些被開除的違反「未成年人不可在校外使用魔法」的禁令事件說明了一個事實—–魔法部固然能偵測未成年者魔杖所發出的魔法,亦能捕捉其所在區域較強大的魔法波動,但卻無法辨識揮杖者的身份,再加上他所繪製的牢籠陣紋不但成功運作,更沒引來相關單位關注,這意味著咒紋這種被動作用的施法形式非常適合自己這個幼年狼人,同時,若他能不藉由魔杖施咒,將來入學後放假的日子他便可竭盡所能的為將來對抗食死人做準備。



然而一次的狼化就能夠充分的消耗掉他整整一個月研究時所有的精力與微薄的成就感。


雷木思深吸一口氣,肺部擴張的動作引發每一根肋骨碎擊般的痛感,足以使他因體質變化而超乎常人敏銳的嗅覺忽略穀倉濃郁刺鼻的霉味與渾身的鐵銹味,他硬撐著破布般的軀體掙扎起身,走到倉門的幾步路令他產生行軍好幾十哩的錯覺。拾起父親舊浴袍的動作更引發脊椎一連串鞭炮般的啪嗒響,他不由得痛恨自己的先見之明--為避免狼化過程毀損他先行除去上衣外褲--然而現在光是將手塞進衣袖就疼的他滿頭大汗,他堪堪將衣襟拉攏維持住最後一丁點兒尊嚴--束上衣帶此舉已不在考慮之列,尤其在他認知到自己已然產生裸奔也無所謂的衝動時--倉門被推開了,手持魔杖的男人出現在門口。

那向來挺拔的身影透著徹夜警醒守候的疲憊,儘管背光模糊了面容,狼人的視力讓雷木思無法忽略那堅毅的下頷線條隱隱的顫動,他費力扯開微笑,向父親說道早安我很好,而剩下字眼還在的乾澀咽喉便被父親的擁抱化作一個微弱的氣音飄散--那太像是在說“無論你成功或失敗,無論你變成什麼樣,你都是我的孩子--


他發現所有他學過的詞藻是如此貧乏,無法去描述正如潮水般淹沒他心口的情緒一分一毫。曾經幼年的他感受恐不比現在震撼,尤其是在他經歷失去、孤寂、品嘗信任、背叛與復得之後,人生的閱歷像顯微鏡般將父親一舉一動、絕口不提的用心纖毫畢現於前。

然而雷木斯依舊不讓父親參與整個過程,一則他不忍讓父親見到他必經卻無力減輕痛苦的過程;再者,就算父親可以輕易制服幼年狼人,也不能完全避免父子相搏的可能性。因此僅管父親極力反對,他只懇求父親在外守候,以免自己衝出穀倉。

雷奧拉開雷木斯攢在手裡的衣襟,毫不意外的看見那瘦小軀體上新添的無數半癒傷口,灰白的眉擰力皺著,魔杖輕抵兒子胸前,創面立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弭。

「我覺得好多了,真的。」雷木斯如釋重負般大大鬆了口氣,掀起肩頭衣物笑道, 就連上臂最猙獰的撕裂傷都消失無蹤,只餘下沾粘在袖子內側的一團血跡。


「你做了什麼?為什麼傷的更重了?」

「唔,我試了幾個符咒……」
「符咒?幾個?」看兒子不要不緊的聳肩,雷奧路平閃身衝進穀倉裡,尋著地面上孩童的足印來到繁複的咒紋前。掙扎翻滾痕跡並未超出圓陣圈劃範圍,他在亂中有序的白色字跡中努力辨識,讀出一頗具效力的屏障類咒文,以及鑲嵌其中的攻擊類咒語。


「你下咒攻擊你自己?」

「我不能保證牢籠咒能成功壓制、呼,那只是以防萬一。而且惟有遇到攻擊、才會自動反彈,並非主動攻擊的咒語。」雷木斯拖著疲憊腳步竟也不慢的追進來,喘著氣解釋。

「你因此受傷!」雷奧沈聲低吼。

「但現在看來、我成功將自己困在裡面,爸爸,而且狼人傷口的癒合速度是人類的好幾倍,常人三天才會好的傷在狼人身上只要幾鐘頭,在狼化時受的傷多半來得及癒合,我覺得這非常值得一試。」方才太過困乏而未注意到地面的痕跡,雷木斯此時方確定實驗大成,難掩興奮的看著地面耗時三天一筆一劃構成的繁複咒文與圖形。

雷奧又驚又怒,間還夾雜一絲歡喜,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責罵孩子太過瘋狂大膽的嘗試,亦或該欣喜於符紋的成功作用––況且是更複雜的鑲嵌版本––神情卻依然肅整凝重。

「你太魯莽了!你連魔杖都還沒有摸過,跟本就不能掌握符文的效果,這次只能是你運氣好,沒把自個兒大卸八塊!」
到底是擔憂勝過得意,畢竟若攻擊符文有所偏差,雷木思恐怕會受到狼化後依然難以癒合的重傷。雷奧狠狠瞪著眼,屈指賞了兒子額頭一個爆栗。

「嗚!我知道了, 下次的符文一定會讓爸爸先檢查過……」雷木斯揉著額老實認錯,但看父親緊抿嘴角神色嚴厲,眉眼間卻隱隱透出無奈縱容,想必見過自己操作符咒的能力後,屆時多半還是由著自己大膽實驗了。


儘管在困住自己這方面獲得成功,但他最終目的是要能保持完整清醒的人性理智,而不是每回變形過後都像噩夢成真一般,身心劇耗躺在地上憂惶於腦海淩亂記憶中的瘋狂之舉真實與否。

然而雷木斯翻遍現有可得的典籍終舊無果,他多次與父親討論,除了父親一開始訝異的眼神外,就是現有的咒語鮮少在把持心智上著墨;大腦封閉術超過他現在的實力,而且縱使用了恐怕也無甚助益,必竟大腦封閉術是為抵禦外來侵略,雷木斯則是要對付他體內的另一個自己。


雷木斯挫敗的趴在餐桌上,這罕見孩子氣的舉動被向來重視規矩的父親刻意立起的預言家日報縱容了。荷波則是在獨子面前放下裝有六片鬆餅、一顆荷包蛋與五塊培根的豐盛餐盤後憐愛的搓揉雷木斯的臉龐肩背。


「我親愛的,你在煩惱什麼呢?」

「我想要有效的控制自己的衝動,媽媽。」雷木思右手支頤,左手扔開叉子,抓起鬆餅直接塞緊嘴裡,口齒不清的說。

「噢!你怎麼、你不是還小……哦」荷波臉頰浮現紅暈,顯然想岔了。她局促地望丈夫求救,但思及對方嚴肅寡言的性格,一個深呼吸後她毅然開口。

「孩子你須要充分的運動,這樣一來你可以睡得好…」她拋給雷木斯一個「如你所知」的隱晦眼神,約莫還有「孩子你長大了」的竊喜,「一來運動的習慣可以很好的鍛煉一個人的心智……」

雷木思自調侃母親的心思中倏然起身,大張的嘴裡還有嚼到半糜的鬆餅。

「鍛煉心智!」他跳起來,椅子砰然倒地,「爸爸、媽媽,就是鍛煉心智!我須要的是鍛煉心智!」說著人就跑了,隨即又折返桌邊抄起餐盤三步並作兩步蹦上樓,留下父母面面相覷。

我要對付的從來只有我自己– –潛藏在最深處的原始野性,不受禮教常識牽束的衝動與渴望,而非原先以為的另一個人格,因此惟有全面的瞭解自己,才能夠充分的自我控制。

雷木思一邊用飄浮咒讓鋼筆在筆記本行寫下這段話一邊扯來母親收藏的有關勵志、心靈讀物、科普讀本而被早先閒置一旁的書箱,僅管早期對於心理學的研究尚不成熟、理論也未完備,但現有雛型再加上他前輩子餘暇時的探索,一個脈絡逐漸在腦海中清晰。

藉由控制自己的性情、自己的潛意識,以確保狼化時不受欲望主宰,或至少減緩衝動驅使的境況,這是他上輩子未曾想過的可能性。

一個又一個月盈月缺,雷木思著重於體能與無杖咒訓練,同時關注自己心緒波動,再加上他與父母重聚後、他更加珍惜這難得的每一時每一刻,日常生活一點一滴的談笑話語,更深刻的感受到父母無限的愛與支持後,他狼化過程中的記憶越趨完整,意識益發清晰,他已經可以像個飲酒半茫的人般,受束縛時試探性的攻擊牢籠,並在遭到反噬後懂得警惕退縮,而非以往因受傷暴怒陷入惡性循環。隨著對牢籠咒的熟練掌握,他終於放心讓父親全程陪同參與,為他觀察每次實驗,這對他的研究改善無疑是一大助力。現在,他已可使牢籠咒僅限定狼人出入,一旦自己提前恢復成人類,將不受束縛。

半年過去,僅管雷木思食量漸增,但個頭未明顯抽高,反倒是充分的運動與每月一次的大量消耗將他身形削塑得精實,兩頰的嬰兒肥早已消失無蹤,揉合父母外貌基因的臉孔更加成熟出色,褐髮因為給養跟不上而略顯乾燥黯淡,但已不至於像上輩子鎮日精疲力竭、面色如紙,病入膏肓一般淒慘了。

荷波路平每回擁抱雷木思都心疼不已,總是蒐羅各地食譜變著法做出各式餐點零食,僅管失敗多於成功,但荷波路平越挫越勇,堅定不移,使得父子兩不得不盡可能參與幫忙以確保廚房安全。雷木思讚嘆母親勇氣與毅力之餘不由得暗自擔憂收支赤字,尤其母親在自己確定成為狼人後辭去工作,全靠父親獨力承擔,再加上他們自原本市中心倉促搬到現居的鄉間農舍,幾乎花掉所有積蓄,他甚至認真思考打工賺錢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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