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很膽小。一點點風吹草動就可以將他嚇得翻身跳起,蹲伏戒備的姿態彷彿隨時都要拔腿竄逃。


  而,那些風吹草動的來源,往往就是提斯科自己。

  縱使溝通不良,想也知道男孩不時流露出猶如驚弓之鳥的神態,絕對源於某個自己難以想像的恐怖經歷。恐怕男孩之所以無法言語便是這個緣故。這樣的孩子,並非不值得同情,只是如此的背景在這個時代所見多有。

  對於擁有良好的遺傳基因、優異的體能,淡泊的道德感,幾乎毫無家庭溫情體驗,堪稱無神論者,加上後天訓練有素、戰備精良,可說是天生軍人的提斯科,儘管投身前線,依然可謂半生順遂。甚至,誇張一點地說他是戰爭機器也不為過──要如何去體會夾於兩國為了無論如何都難以說服任何人的戰火之下,唯一的願望只僅活下去的一般老百姓的心境?

  
  更何況,他從來就不是什麼能往多愁善感靠上邊的好心人物。

  比起陸軍在地面上困灘掙扎般地戰鬥,屬於空軍的自己,遠遠盤據在空,隨隨便便手指一按發射而出的導彈,死傷的人數以百計,而且毫無真實感。這樣的自己,不是劊子手是什麼?

  難怪男孩當初會這麼害怕自己。

  不,現在也還沒非常信任。他自嘲地訂正自己。

 

  或許,會這麼想便可稱為多愁善感也說不定。


  
  而且,他漸漸地,對於男孩所表露出的恐懼感到焦躁。





  他在不知不覺中,有了想要抹去男孩恐懼源頭的念頭。從未有過如此經驗的提斯科,並未察覺到自心深處的意願,只能感受到莫名的焦慮難安。他甚至粗心地將之歸類為傷之將癒所引發的搔躁。





  今天,他一如往常滔滔不絕抱怨連隊上的人事物。許是因為知道對方聽不懂,所以才會更加肆無忌憚。男孩依舊在提斯科開口時,彷彿確定聲響來源般望了一下,隨即轉頭看向別處,抱著雙膝,身體微微地前後搖晃。儘管提斯科早已熟悉對方的反應,也逐漸習慣在對方忽略的狀態下大肆抱怨、自言自語,但此刻,他就是對於始終是獨角戲的自己感到不爽。

  他忿忿地住口。也不知道生了多久的悶氣,抬頭,意外地看見男孩關注著自己。

  「你看什麼看?老子不想說了不行?」

  不曉得是男孩瞬間聽懂他的話,還是因為他突來的惡劣口氣神態,男孩嚇得往後跌退。明明已經隔了一個火堆,至少兩公尺以上的距離了耶!

  提斯科不顧腳傷,憤然一翻而起,踉蹌地越過那微小的火堆,儘管腳步不穩,但他那橫然的態勢,依舊使男孩磕磕絆絆、倉皇地想要退逃。

  「你到底在怕什麼!我有這麼可怕嗎!」他忍不住吼道。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衝動,但男孩的反應猶如火上加油,提斯科展臂一撲,隨即將男孩瘦小的軀體梏於身下。男孩知道再難躲避,抱著頭蜷縮著,顫抖不已。





  他看著男孩在他的逼迫下陷入恐慌,流不出眼淚,喊不出聲音,只能永無止境的顫抖。




  自己的身體內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



  他後悔不已,想要抱住男孩稍加安慰,卻換來劇烈的掙扎。

  男孩似乎完全失去理智,漆黑的雙目驚恐地瞪大,嘴唇開闔、彷彿嘶吼一般,雙手胡亂揮打撕抓。儘管如此,他只聽得到男孩慌亂失調的抽氣聲。
  
  即使是這樣,還是無法發出半點聲音嗎?

  突來的省悟使得提斯科內臟冰冷,四肢發軟。他側身抱住狂亂掙扎的男孩,默默地承受所有比起肉搏近戰遠要微不足道,卻又使他心臟緊縮的絕望攻擊。


  不知道過了多久,或許是因為力乏困頓,懷裡動作稍緩,他將男孩頭擁向心臟。稍後,男孩終於停下掙扎,靜止不動。他稍稍鬆開臂膀一覷,男孩依舊失焦的雙目圓瞠,瘦小的臉面佈滿汗水。




  他第一次嚐到心痛的感覺。


  他第一次注意到,這個世界上確實有著比自己脆弱許多的存在;第一次體認到,有那麼一個脆弱的存在,是他迫切的想要保護的存在。
  
  


  

  男孩因為脫力困乏而在他的臂彎裡睡著。這是倘若男孩清醒,絕對不會發生的事。那張臉上的髒污因鼻涕、汗水畫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跡。他拉起衣袖小心翼翼地吸去尚未完全乾涸的水滴,連帶擦拭掉臉上的汙漬,再將那總是掩蓋清澈瞳眸的瀏海輕輕往後梳理。頭髮很軟,總是撥了又滑落,但他卻出乎意料地不厭其煩。


  他與男孩靠得很近,近到他可以輕易發現男孩有著很長的睫毛,儘管不甚安穩、皺著眉頭,卻依舊清秀的五官,在寬大髒污的軍服領口內,有著纖細柔弱的頸子。頸部沒有任何可能造成失聲的外傷。他甚至以手指摹挲著那觸感細巧的喉頭加以確認。



  「你到底叫什麼名字?為什麼不說話?」他輕輕地問、輕輕地問,不斷重複這個男孩縱使清醒也難以回答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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