儘管入學同知書已經拿捏在手,但雷奧依舊深陷在雷木思現在的型態該如何就學的煩惱中。他不像愛子鎮日浸淫符咒學,縱使自己堪稱精通黑魔法防禦,也無法完全破譯那風格日漸強烈的字跡,遑論從那隨著次數增加演化地益發龐雜堆疊的咒文陣看出如何逆轉效果之端倪。相較於此,荷波站在爐台旁一邊攪拌鬆餅漿,一邊煎培根,一派輕鬆的開解他,「放心吧,雷木思玩夠了就變回來啦。」

 

仿佛映證般,那三天來除去喝水、會隨著夫妻倆行動而轉移陣地之外其他時間幾乎都在睡覺,安靜地如同真正的皮草裝飾般動也不動,現下更窩在廚房窗底下曬太陽的狼仔在一陣掙扎響動中坐起身––噢不,確切來說,是真正的雷木思,渾身赤裸曲膝踞在舊衣堆中,神情尷尬無比糾結。

「啊嗚嗷噢––」雷木思將臉埋進腿間,揪著頭髮發出一陣意味不明的乾嚎,好半天才鼓起勇氣抬頭,困窘的擠出一絲討好微笑,「噢,嗨,爸、媽,…呃,早?」

荷波俐落地在兒子雙頰印上一對響亮的吻,再自然不過的揮喝對方刷牙洗臉吃早餐,然後俐落轉身繼續對付一平底鍋的培根;雷奧的嘴角一鬆,放下剛出爐的鬆餅長臂將兒子圈住,讓那頭亂髮擼成一團才甘心放人。

而那顯然還不適應人形的孩子姿勢彆扭的捉著遮擋用的舊衣一跌三拐狼狽地奔上樓。


片刻後一家三口終於齊聚在餐桌邊。

「親愛的,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雷木思瞥一眼裝束整齊的自己笑了,「文明世界好像比較冷。」

「沒錯,冬天還沒來,我已經開始想念你那身毛皮了。」
荷波邊調侃邊鏟了大把的培根送進孩子盤中,雷奧將鬆餅切開分給家人,見狀追問,「這三天你怎麼只喝水?」「對啊,你媽的廚藝有這麼糟嗎?虧我還為你準備了生肉!」荷波立刻雙手叉腰佯怒附和。


「噢,媽,對不起,我只是得把魔力消耗掉。」雷木思大口吞下一塊培根,想了想決定用麻瓜的邏輯解釋,「好比我是一塊電池,滿月就像雷擊,能將我這顆電池不但蓄滿電,還會大幅超載,所以我就會變成瘋狂的狼人;現在我找到了一個方法,在我這電池外接一個鎢絲燈泡,把電力消耗掉。」
荷波不甚在意地應聲,塞了大片培根進兒子嘴裡。

「你在符文陣裡鑲嵌變身咒?!」

雷木思一愣,連忙點頭,總不能老實告訴父親他對於化獸咒語十分熟稔只不過上輩子沒機會煉成吧?

「類似的,只是一個效果暫時性的,呃,詛…詛咒咒…文?」雷奧倏然起身,雷木思肩膀一縮還沒組織出下文,荷波已經用眼刀將丈夫摁回座位。

「然…然後就是,」雷木思搓搓額頭,感受到父親那用不著出手就已經用殺氣紮紮實實砸下來的一記爆栗,「狼形是那個鎢絲燈泡,飢餓是串連出來的另一個小燈泡,可以加速消耗電力,就是這樣。」多虧他在狼形時下意識的保持靜止,不然恢復人形時等著自己的恐怕是如同昏迷般睡死的虛脫狀態。

「那麼,為什麼這回你不是一開始就變成狼的型態呢?」
「唔,我把這個變形咒語嵌進去,也只能提供一個魔力轉化時所遵循的軌跡,但要造成這個轉化還需要一個『契機』,就像開關一樣。」

這話倒是真的,在他還未取得魔杖、能夠順暢施法之際,咒文陣的設計攸關重大。然而,他這次確實對於能否成功轉化型態一點把握也沒有,他只能假設自己在劇烈的疼痛下激發出足夠驅使符咒的魔力的情況設定法陣。更別提他對於變身成真正的狼能否保有足夠的理智或人性、甚至化身所持續的時間也僅憑粗略的概念,這些大膽的假設與繁雜的細節自然在父母面前略過不提。


「你記得這幾天來的事嗎?」荷波為所有杯子添滿牛奶,捧著自己那杯,靠到兒子身邊問,毫不意外後者紅了臉。


「我雖然保有完整的記憶,但顯然當時的我只有狼的智商邏輯…跟衝動…那實在不是什麼愉快的事…」雷木思揪著頭髮,暗自祈禱梅林可以將他父母這三天來的記憶一忘皆空。先不論他做了什麼平時絕對不曾想過的放肆行為,光想到他在為數不多的清醒時間內還抽空標記了地盤就讓他老臉發燒。

「不,我覺得你將夫子嚇得屁滾尿流的英姿真是帥翻天了!」荷波俏皮的眨了一邊眼睛,「賽提利亞是我親愛的英雄。我相信鄧不利多一定也這麼認為。」這下不只雷奧,連雷木思都瞬間明白擁有絕大多數雷文克勞的路平氏血統,卻讓自己在上輩子被分類帽二話不說扔進獅群究竟是根據了什麼。

雷木思恍然意識到,曾經年幼便遭逢劇變的自己竟然將寶貴的時光虛度於憂鬱中,而未去體認到他的母親是多麼勇敢樂觀的支持著這個家,以至於在母親意外去世後,堅強的父親那般消沉,幾乎相繼而去。

「雖然媽媽你的廚藝除了馬鈴薯燉肉之外便如同倫敦的天候般不穩定,」雷木思動作誇張的用力抱住母親,藉此掩飾那溢出眼眶的懊悔與隱約的鼻音,「但你們一直是我的英雄。」

--X-- 

半個月後,九又四分之三月台上,相較於絕大多數的巫師家庭,路平一家三口絕對是突兀的––儘管他們只是作麻瓜最尋常休閒的打扮,卻帶著其他麻瓜雙親或混血家庭罕有的從容自在––除了對周遭一片挑戰常識景象視若無睹、讓人難以相信確為麻瓜的母親外,極度輕便的行李,還有雷木思顯然超出一個即將入學的孩子該有的泰然。

雷奧幫雷木思背上雙肩背包,寬大的手掌密實地覆在孩子肩上,將父親難以言說的自豪與憂慮清楚地熨燙在他心上。荷波蹲在面前先是撫著他的手臂,才煞有其事望他瞪眼,沒想到一開口卻是「你去到學校,可別太欺負同學哦!」雷木思只能哭笑不得地點頭。

離發車還有半個小時,但由於母親在接到入學通知後被自己說服重回職場,送完孩子她還需要趕去上班,而父親也得回應正氣師的召集,他在用力擁抱雙親後,目不轉睛直到兩人消失在梁柱前。


雷木思佇立在月台上,他不知第幾次幻想著站在這裡。他在開往霍格華茲的列車上認識了他的死黨、曾經的朋友、後來的敵人;虧欠良多、敬重但無奈友誼之路坎坷的,以及,他再次失去的摯友。


他的胸口湧現一股揪心的躁動,用力捉著右腕–衣袖底下是父親用各種咒語依然未徹底癒合的傷疤–縱容自己藉由疼痛重新冷靜下來,並祈禱這是最後一次。

只是他太過高估自己年幼的身體,他如願消耗掉狼人魔力伴隨而來是高強度的代謝,大量精力流失並不容易補充,身邊熙來攘往,跌跌撞撞攜帶大量行李準備就車的學生、推擠打鬧的孩童、諄諄告誡的父母,而這是他重生以來首次真正獨自一人,被過度強化的五感正熱切推擠著將超量信息湧進腦海,心跳隆隆,唯獨最後才讓他注意到,視野中的地平線正在傾斜––

「嘿!小心點!」

他砸進一個單薄的胸膛,顴骨結實地敲上肋骨,視線一黑,雷木思再也無力支撐,僅剩聽覺還在勉強運作。預期的劇烈疼痛遲遲沒有發生,顯然對方慌亂之間成功接住自己。

「呦,這這傢伙怎麼了?」優雅咬字配上悠揚嗓音夾雜著興味與一絲關切。「我怎麼知道!」他靠著的那孩子胸腔鳴響,怒氣沖沖而壓扁的嗓音回應,唔,這人脾氣不太好,有機會可得好好道謝致意,才這麼想,又聽見那人咬牙的聲音。

「你們就這麼站著袖手旁觀?」

「噢,抱歉,我只是為眼前的英雄救美看呆了!」

雷木思感覺到另一人不甚熟練地扯著他的左臂繞過肩膀,一使勁兒將他撐起來。他撞到的男孩在換人接手後,還不放心地攙著自己。

「你知道嗎?我一直認為英雄救美這樣的好事會優先發生在我身上。我不得不說,今天真使我感到意外。」

一個短暫的停頓,雷木思相信那是對方直白的翻眼,因為扶著他的男孩朗聲笑了。

「哈哈哈,天狼星.布雷克,很高興認識你。」

噢––

「塞佛勒斯.石內卜。」


噢噢噢––
雷木思不由得慶倖這暫時的無法動彈,要不,他必然會為這痛哭流涕!上輩子這兩人之間的互動幾乎要讓他絕望到只要他們沒拿著魔杖詛咒彼此,浪費他們在各種困境考驗砥礪出的機敏急智針鋒相對就已經是長足的成就與進步了。

他不只一次探究為何他們會走到幾近不共載天的地步,肇因不外乎是雙方幼稚的驕傲與自卑,從而衍生出後續的種種挑釁衝突,以及雪上加霜的,天狼星將石內卜拐騙去尖叫屋、險些害對方喪命––雷木思在心中掩面,痛苦油然而生,他之所以瘋狂激進地實驗,不惜受傷也要尋得控制狼人的方法,還有大半緣於此。

但是,他重生了,作為在汪洋邊緣振翅的一隻渺小蝴蝶,他不敢奢望引來颶風,但他渴求一點奇蹟,能夠稍稍補救前輩子坎坷艱辛卻依然不斷的遺憾。

若是要用他自己為代價,他也甘之如飴。


就在雷木思陷入回憶之際,天狼星與石內卜合作將其送至列車包廂內的長椅上。

「他到底怎麼了?」天狼星費力的將雷木思的雙腿一併搬上座椅,試圖讓病患更舒適。

「我不期望你能看得出來,」一隻手正輕輕撩開雷木思覆住眼睛的瀏海,但不確定是誰,「他有貧血與營養不良的症狀。想必他現在是因為血糖過低而昏過去。」

雷木思不得不為石內卜能做出如此精確判斷驚嘆,同時也擔憂年幼的好友對於這樣的口氣作何反應。

「至少就我觀察,你一定很有經驗。想必你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天狼星不甘示弱,立刻一語雙關刺回去。

雷木思看不見,但卻明顯感覺車廂內氣氛僵固。事實上石內卜緊握雙拳,臉頰通紅。雷木思可沒忘,童年的魔藥大師是如何瘦弱蒼白,尖銳防備,絕非一個家庭和樂滋養出的孩子該有的模樣。

惟恐兩人之間脆弱平和會就此崩解,他費力掙扎,卻依舊動彈不得,獨咽喉擰出細不可聞的嗚咽,一個溫熱的掌心按了按他的手腕,「好吧,你能不能就告訴我,到底該怎麼做?」
石內卜咬牙的聲音清晰。
「熱可可、牛奶,或至少給他吃點巧克力。如果你有的話。」

天狼星接受這個讓步,他留下石內卜在車廂照看轉身離開。

年幼的石內卜雖然聰明刁鑽,防備心重,但還不是上輩子飽受欺淩磨煉成那足以騙過所有人冰冷尖刻的外殼,他還保有一個孩子的好奇良善,顯然還有幾分羞怯,他在天狼星離去後,才小心塞了團衣物在雷木思頭頸下。

列車啟動沒多久天狼星便回到包廂內。

「這可以吧?一時間弄不來什麼熱飲。」
「這什麼?青蛙––?」
「巧克力蛙,施過魔法而會動的點心。很顯然你沒見過。」
「你打算一口氣將整隻巧克力蛙塞到他嘴裡?那我想我們將要面對的小小貧血問題恐怕會上升為窒息危機。」
雷木思可以輕易想見石內卜怨怒卻佯裝傲慢的神情,但天狼星這次選擇不予正面回應,他拆開點心包裝,僅憑三指穩穩掐著劇烈掙扎的巧克力蛙,以介於狠野與優雅之間的姿態囓下頭部。

「噢!我不得不說,萬幸躺在那裡的不是我。你這樣真噁心!」

「放心啦,他不會知道的。」

雷木思不禁詛咒他盡責的聽覺,迫使他明白那陸續塞進齒間的救命糖份是怎麼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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