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間,寧陽府數條大街上,許多官差正拿著帳房劉文炳連夜描製的杜南風肖像,四處比劃著探問街坊鄰居。
說是描製,底稿自然不會是劉文炳所繪。此乃出自韓臨芳手筆,並照著鐵鳳祺指示,將杜南風本來就十分俊秀的相貌,加油添醋畫成了好似天上有、人間無,神仙般的人物,自是為杜南風縱使未喬裝打扮,也能暢所欲行。
李思彥拿著張肖像,走到胡記茶行外的攤販探問。
李思彥一張娃娃臉,加上心思細密、能說善道,閒來最喜歡與街坊閒話家常,很是與百姓打成一片。
這會兒賣菜的陳大媽招來李思彥,道:「怎啦、小哥?今個兒怎麼這般安靜?沒事吧?」
李思彥笑著搖頭,手指腰間,那是通常人們繫荷包的地方,再一翻手,五指張閤、張閤,看得陳媽一頭霧水。
旁邊賣豆腐的王阿九笑道:「小李啊!該不是你掉了幾枚官錢,給鐵二爺罰禁口啦?」這麼說,是一半對,又一半不對。府裡是掉了錢,卻不是他丟的,這下硬將平時伶牙俐嘴的李思彥鬧個搖頭也不是、點頭也不是,只好卯起來搔著腦袋瓜子。
陳媽頗不以為然,道:「不就是官衙麼!兩三枚銅錢的,陳媽雖賺沒幾個銀兩,還真沒看在眼裡。唉,你們幾個哥兒們好歹也勸勸鐵二,那般小心眼,可娶沒老婆!」陳媽嘴上說著不夠,還抓過李思彥的手親暱拍著以示安慰,自是以為,那銅錢便是他給丟了。
正巧茶行的胡老闆走出來,聽到陳媽的話,撫著美髯笑道:「陳嫂,話不是這麼說的。官家不比一般,理帳、管錢的事,可得比商行小心得多。唉,鐵二爺若非投身官府,在商道上必能闖下一片天啊…」胡老闆頗為惋惜,倒是李思彥看得一愣一愣。
儘管大夥兒共事多年,李思彥也是如今才從外人口中知道,原來鐵二哥除了脾氣儉刻嚴厲,倒還真有本事。心想難怪像韓三哥、杜四哥這樣的人物要和他結拜。
寧陽府上上下下所有當職的全都忙了過午,才陸陸續續回到府中。這時全聚在餐廳裡吃飯。
以往鬧烘烘的飯廳,因為行了禁語令,這會靜得只有碗筷敲擊聲。大夥兒嘴巴不能用來說話,只得專心吃飯,拿筷子的手卻片刻不得閒。眾人多的是扒進幾口飯,便拿筷子在桌上畫啊寫的,內容不超過分享情報、抱怨公主霸道、同情杜南風等等,攪得飯桌上到處都是米粒菜渣,高原桌邊更不例外。整個飯廳乾淨的地方只剩鐵鳳祺和韓臨芳桌邊。
原因無他,鐵鳳祺吃飯時不喜說話,說話時亦不喜吃東西。而韓臨芳則是相信杜南風絕對可安然度過這個難關,是以安心吃飯。
午後,蘇蘇公主來了。一身鵝黃軟紗這會兒給震得微微搖曳著,更添朦朧美。只可惜,衣裳雖美,主人的表情卻不太美。
蘇蘇站在樸素無華的太師椅前,雙眼來來回回瞪著寧陽府所有官差一字排開的臉面上。
蘇蘇隨手指個官差,叫道:「你,你來報告你今日的成果。」
那衙役上前,東拍西抹比了好半天,就是不說半個字。蘇蘇根本也懶得看,抬手命衙役退回伍中。
蘇蘇忍不住喝道:「這裡頭每個人都啞了?還有誰能說話的!」
所有官差儘管低著頭,雙眼卻偷偷覷著蘇蘇與護衛三人,擺明了意思就只有他們三人大小聲啦。
蘇蘇只是性格衝動卻也非愚鈍之輩,見眾人神情便及明白,但仍忍不住吼道:「行了行了,一個個,都用寫的吧!」
這個方法儘管行的通,卻也不怎麼靈便。
府中當差的,縱使皆學過幾年書,但武官不比文人,呈上的報告書除了唯一一張筆跡瀟灑快意之外,字體若非歪扭,要不,便是錯別字夾纏、文句不通、語意不明。蘇蘇忍不過三張,便叫綢衣譯給她聽。內容大抵是何人在何處曾與杜南風閒話家常,雞毛蒜皮拉裡拉雜,且多半時日已久,已作不得準。
蘇蘇氣極,忍不住打斷綢衣罵道:「都是群飯桶!這麼大的一個人,怎的找不著!」
綢衣道:「公主,縱使寧陽府才人短缺,但終究還是認真去尋了。況且杜公子確實行經此地,總不能說他們都沒功勞。」
蘇蘇哼了一聲,儘管心知實情如此,仍忍不住嘟著小嘴生悶氣。緞衣見狀,向來冷硬的聲音柔了三分,道:「給他們點時間,或能再有斬獲。」
其實蘇蘇等三人不知,韓臨芳早已將尋人所得結果整理成書,只是蘇蘇既未問起,韓臨芳自然也就『忘了』這回事。此刻蘇蘇為府內弟兄的字著惱著,韓臨芳倒也多些餘裕另起一份報告。
耗上將近一個時辰,綢衣終於將一張張報告書解讀完畢,不免有些口乾舌噪。抬頭看見蘇蘇公主擰眉,便道:「公主,據目前所知,杜公子在寧陽府最常逗留的地方仍有些模糊。儘管目前線索不足,但似乎每隔一段時間,杜公子便會來到此地。屬下大膽推測,或許不出半月,他就會再度現身。」
蘇蘇抬頭道:「你有何建議?」
綢衣答道:「屬下以為,讓寧陽府人手繼續調查,等查到杜公子常去的確切地點,不如讓屬下來個守株待兔。」
寧陽府雖遠不及京城人口密實,到底地方廣大,尋起人來還真不容易。一時間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蘇蘇沈吟一會,只好點頭允准。
就這麼尋了兩日,所得結果與頭一天大同小異,只不過更多雞毛蒜皮的小事。蘇蘇忍將不過,自第三天起每日一大早便來到寧陽府,讓眾人在她的監視下無聲分派工作。其實她身為公主,身分嬌貴,向來愛怎麼做就怎麼做,要讓她像這般連日早起,可難得緊!
照往日,眾人領了命便紛紛出發,偌大的寧陽府在蘇蘇眼裡便同只攢下了老弱殘兵,再見韓臨芳鎮日留守,內心篤定他文弱無能,自不再多加留意,也不會發現韓臨芳終日與鳥雀為伍。
當然也沒人留意到,那些鳥雀中夾雜了些烏鴉,此乃離患馴伏用以傳訊,現在韓臨芳光明正大飛鴉傳書也不會被發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