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小巷

如果要我詳實的告訴任何人關於我的一切，對不起，辦不到。
關於我的過去，各位只要知道我是被自稱精靈的不明男子所救起，這條街隨處可見的毒蟲其中之一就好了。

我，Anil Senge，現在是這家新開張的偵探社──『被遺忘的國度』的唯一社員。

「你真的有打算以此維生嗎？」我隨手撥弄桌上堆疊、公告開幕的廣告傳單，懷疑社長的真心。在這個人口逐漸流失的城鎮，如此手法能招攬到生意的可能性實在不怎麼樂觀。
「這名字不好吧？而且，你光看樓下古董店的經營狀態，就該知道了吧？」不用說，在深居重重陋巷的這棟建築物開闢店面，光位址選得不好，就足以輕易達成會計報表赤字，「被遺忘」幾字云云，無疑是雪上加霜。

坐在寬廣明亮的窗下，翻著電話簿認真尋找廣告商，英俊優雅、棕黑長髮整齊束著的男人只是抬頭笑笑，眼盼的純淨美麗在髮絲下隱隱流動。

「不論如何，都比我一個人孤軍奮戰來的容易得多了。」

「我說社長啊，請認真找工作吧。如果你想要聘請我，首先得養得起我啊。」

別因此以為我是個無恥的人，只是眼前男人是個不折不扣「不食人間煙火」的精靈，而我儘管死後復生，可也依舊是不吃飯就會餓得發狂的普通人類啊。

看著廣告單上優雅沾水筆字體流暢述說的標語，內心百味雜陳。

「什麼叫做──『什麼都找得到的偵探』！先說清楚，我之前除了零工經驗豐富之外，可是什麼專長都沒有喔！」摸摸頸子，走到社長身旁晃著手上傳單抱怨。

社長笑道：「別擔心這麼多，只要接到工作之後邊摸索邊學習就好了。人類，總是一支潛力無限、處處令人驚奇的物種呢。」說著，又低下頭，神緒徜徉在黃頁電話簿中。

喂、別因為你是社長又是精靈就這麼樂觀啊！

「敢這麼說的話，我的才能平庸就交給你全權負責喔。就這樣，萬事拜託了。」我轉過身去，準備將桌面稍加收拾。

叮鈴鈴──

我看著寬闊辦公桌上顫動的古銅色轉盤式古董電話，皺眉。
「親愛的社長，這麼準確巧妙的時機，該不會是催繳水電費或銀行貸款的電話吧？」

「親愛的社員，有時間懷疑的話，請把電話接起來吧。」男人頭也不抬輕輕抱怨。

儘管明知不可能被理會，我仍瞪他一眼，才端起專業姿態接起開工十一天以來，第一通電話。

「您好，這裡是『被遺忘的國度』偵探──」我還沒說完就被年輕男音打斷。
「這裡的負責人是『Aevener』嗎？」
「請問，您掉了什麼東西嗎？」我反問。
「是的。方便的話，能否請你們過來一趟呢？地址是……」真是，該說開門見山，還是性急如火啊？


我將話筒摁在胸前，轉頭看社長。
「社長，我沒有護照。」
社長掃我一眼，遞上紙筆。
「請你先把地址抄下來好嗎？」
「社長您耳朵真靈，剛剛他說的地址應該也一字不漏地記起來了吧？」我挑釁地笑道。

社長將樸素高雅的精裝藍皮書放到我空著的右手上，意外沉重的質量將我的重心壓歪了一邊。
「好好傾聽，蒐集並整理情報，詳實記入這本書中，這是你接單時的首要工作，接下來的你不用擔心。」

我狠瞪著他翩然離開的背影，用著與表情十分不相襯的禮貌溫厚口吻答腔。
「很抱歉，先生，請再複述一次地址……」


＊ ＊ ＊

坐上飛往英國的國際客機，又是興奮又是緊張。

「啊，長這麼大，第一次坐飛機呢。」扣著安全帶，雖然是因公出差，卻也忍不住開心地這麼說了。
開張以來的第一份工作，也可以說是有生以來第一份正職，是要找回某樣委託人所創作出的藝術品。雖然我認為這樣的要求用電話就可以指示明白，但對方卻堅持要見面詳談，也罷，如此一來我也才能借機出國遊歷，何樂而不為？

看著窗戶旁坐姿端正，雙手交握、閉目養神的社長，暗自嘖嘖驚奇。我從來不知道，也沒見他離開偵探社很久，到底是何時為我將護照辦好了？我們的社長真是神通廣大呢。

儘管如此，翻開護照，內頁打印的是俗到不行的假名與捏造的個人資訊，其上注視鏡頭，黑髮黑瞳，眼角帶鳳的白人少年大頭照來源也很可疑。因為，身為相中主角的我，卻未有拍過該張照片的記憶。摸摸纏繞頸項的黑絲巾，我忍不住笑起來。
反正在人類常理認知下不該還活著的我，護照都能核發，現在人也順利出關，煩惱那些瑣碎豈不無聊？

看著遠處二、三為伍，不時望我們所在方向竊竊私語的空姐們，真是太有趣了。

沒辦法，我右手邊這位偵探社社長實在太引人注目──五官如刻如畫，英俊秀逸，穿著適合旅行的淺棕色休閒西裝也掩不了渾身出塵靈氣，彷彿上古被遺忘的神衹般，低垂的眼簾能輕易在塵世紛擾中闢出一席最後淨地──

我忍不住唇角飛揚。

打從一進機場，跟在不習慣偽裝的他身旁，我見識了所謂皮相之災。所到之處男人驚愕、女人驚豔，路人會回頭、工作人員會忘工，連不小心在他身旁撲倒、被親切扶起的五歲女娃也無例外。在我幸災樂禍的笑臉下，聽到他無奈的喃喃自語：「就是因為這樣，我才討厭搭飛機啊……」
經過幾番催促，終於從櫃檯兀自發楞的女性地勤人員手中領到登機證，我笑著拍他肩膀。
「誰叫我不夠高，想擋也擋不住，社長魅力無遠弗屆，真是可喜可賀呢。」
「別以為他們看的都是我。」不滿的低聲抗議。
「別把我算進去。好好享受吧，這可是沒有第二個人可以品嘗的甜蜜負擔呢，社長。」他悶悶瞪我，我聳肩陰笑，抓起兩人的皮箱轉身就走。

因此，在空服人員別具心機的熱情服務下找到座位後，他馬上就擺出現在所見遺世獨立的姿態，將一切麻煩與應酬丟給左側唯一的社員。社長啊社長，我知道你神通廣大，但你如意算盤也打得太好了。在底薪不明的情況下，可別想要我額外提供勞務。

空服人員透過廣播以甜美的嗓音提醒乘客客機準時起飛，與種種注意事項，數分鐘後，這大型鐵皮怪獸緩緩挪動身軀，在不安晃動與隆隆引擎聲中，窗外的水平線逐漸歪斜，種種不適也漸漸明顯。

我一直以為不會暈車的身體，被起飛後不久的亂流擊敗。

曲著身摀嘴努力壓下陣陣作嘔的衝動，突然聽到耳邊聲響，社長不知何時睜眼，關切著我的異狀。

「Anil？還好嗎？振作點！」大概臉色太難看，社長緊張地伸掌探向我的額頭。
「一點…也不好……踩不到地，感覺好噁心……」我亂七八糟的說著，心裡非常不安。
「沒事的，一下子就會過去的。」越過扶手，他將我拉近，雙手掌心捂住我的耳朵，一邊輕輕按壓太陽穴。許是他的方法奏效，我漸漸放鬆冷靜，在不知不覺間機身已恢復平穩。我突然警覺，雖然我明知社長實際年齡做我曾曾曾曾祖父都還綽綽有餘，但，在旁人眼裡，絕對不像這回事。輕輕拉下社長雙手，我轉頭，看到前方女空服員竊竊私語的神情曖昧，果然。

「你好多了嗎？」聞言，我佯作哀怨回頭。
「社長，你害我被人誤會了，你要負責。」
「什麼？」他順著我手指方向望去，恰巧對上女空服員猶如探照燈的眼神，對方尷尬地紅著臉連忙轉開，社長卻笑了。
「什麼跟什麼啊……倒是你，身體的狀況沒有我想像中好呢？脖子的傷口會痛嗎？」
「暈機這種症狀跟傷口沒關係吧？」我提醒道，他思考一陣，露出些微擔心，溫暖的右手鑽過絲巾，搭上我的頸部探查脈動。
「難道說，我的力量不足以讓你回復健康嗎？」
「能夠活著就不錯了。就算是我自殺應得的報應，那也沒什麼……」本還笑著，我突然靜默下來。仔細想想這種對話內容似乎也太驚悚了一點，並不適合在公開場合談論。視線一轉，赫然發現社長對社員自然流露的關切，已成功為兩人帶來更多更明顯的怪異目光。
「吶，社長，我是不大介意，但如果被誤會成戀人的話，對你的形象比較有影響吧？」
純潔的精靈沒有領會我的意思，愣愣看著我半天，才突然「啊」的一聲，別開透著幽紅的臉頰撤手。

「社長，您真的涉世未深啊，要知道人心是多麼險惡──」我悠悠拉長語調，諷刺著。
「我……怎麼會有你這樣不良又毫無尊重的社員呢？」他煩惱地說著。
我回以燦笑。

「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