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小巷

唱歌的人形棺材 之一



隨著在空中的時間拉長與轉機次數的增加，我的臉色已經不是按壓太陽穴這等手段就能改善。最後，我幾乎得靠著社長支撐才能步下應委託人要求前來接送的小型客機。

我咧嘴不懷好意的望著身旁小心攙扶掛病號的社員、又得辛苦拖行皮箱的男人。
「後悔了沒？拖著這樣的麻煩。」
他皺眉：「為什麼要這麼說自己？這種狀況，回飯店睡個一晚就沒事了。」
看著他認真的臉色，我安靜下來。

「那就麻煩了。」
「咦？」
我從口袋抽出筆記本，翻開其中黏有地圖的一頁遞給他。
「說到住宿，委託人提供的客房所在，離這個機場還得開上超過三小時的路程。對方雖然有錢，但正巧人手不足，只幫我們租了車。本來是我來駕駛，現在嗎……如果你把保險受益人改成我，我就義無反顧、義不容辭、體貼非常且無微不至地為您服務。」
社長沒好氣的瞪著我。

「我從來就沒這麼打算。與其要你開車，我個人比較希望你話少一點。」

最後停留的私人機場本來便是處地偏僻，我們要住宿的古堡所在更是罕有人煙。之所以只有租車而無人接送，恐怕跟路途遙遠脫不了關係。車子穩穩地行駛在夾道而峙的杉樹之間，我懶洋洋地癱在金龜車副駕駛座上，欣賞窗外一望無際的平原被濃厚雲霧壓得喘不過氣，偶爾轉頭，以眼神讚許認真開車的司機英姿爽颯。

「社長，這個古堡，以鬧鬼著稱。」我指著攤在儀表板上的地圖。
社長瞥了我不懷好意的招牌笑容，嘆氣。
「嗯，你報告書裡有寫到。怎麼，現在才想要補充？」
「社長，長成這副德性，請不要隨便嘆氣，這樣會陷我於不義。」我不理會他愕然難解的表情，繼續說道：「城堡呢，本身因為歷史悠久，裡面不曉得堆積了多少『特別有趣』的東西，再加上上一代主人熱烈非常的收藏品，呵呵呵……」
看見社長下意識搓著握方向盤的右手，忍不住好笑。
「社長，要不要為您將暖氣開大些呢？是說──精靈應該怕幽靈鬼怪嗎？」
「可怕的是你──啊、別突然對著我吹氣！你……我還在開車耶！」社長的好脾氣終於被我消磨殆盡，但為了行車安全，滿臉怒容卻只能眼睜睜欣賞我的囂張得意。
緩過笑，我道：「古堡上一代主人耗盡畢生心血時間與金錢，蒐集了各式各樣的人型瓷娃娃，可以說是瘋狂迷戀著呢，一想到那滿臉橫肉、渾身肥油的噁心老頭淫穢猥瑣的神態，啊，真是令人毛骨悚然……」
「你看過對方照片了？報告裡面沒有啊。」
「是沒有。以上，純屬猜測。」
「你……」社長濃重呼了口濁氣。


「社長，你對於人型娃娃有什麼看法？」
「那個，通常應該是女孩子喜愛的東西吧？培養人格階段頗為重要的道具呢。要說蒐藏價值，若是手工精緻，也算是有……你呢？你怎麼看？」
「不怎麼看……我只是想起我母親。她很排斥任何材質製成的人偶或動物偶之類的東西，因為根據她自幼受到的教導，那無疑是種『器具』。」
「器具？」
「就像空棺材，一但見到，總會不由自主聯想裡面該裝個人，是吧？」
社長流露出「這麼說也有可能」的表情。
「這樣的觀念挺特殊的，如此說來，我就想到美國先住民的泛靈信仰。」
「啊，是挺接近的。」


不知是否因為話題被我莫名奇妙的結束，車內的氣流忽然沉悶了起來，一陣陣、一層層堆向我胸口。


「Anil，怎麼了？你還好嗎？」似是注意到我異樣沉默，他問道。
「啊，不太妙。」我簡短應答，壓迫感越來越強，呼吸益發短促。
「撐著點，快到了。」
「吶，社長，我突然很不想前進呢。」我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社長不以為然。隔了半晌忽道：「倒底是什麼困擾你？」
「很討人厭的感覺。」
「說說看？」
「一個很大的棺材，躺在前面，裡面還有更多棺材，裝著不該存在的東西。」我看著前方小小的古堡形影，下意識說出這些詭譎的話，一偏頭，看見社長英俊臉龐盤據的全是凝重。
「社長……我…越來越不想前進了，不想的程度，幾乎要讓我跳車呢。」
社長嚇一跳，幾乎同一時間捉住我的手，隨即減速將車子停在路邊，天色即將入黑，好在目的地愛丁坦古堡已近在眼前。

「你要下來走一走嗎？」
我乏力點頭，推開車門，一腳踏出隨即軟倒在地，乾嘔起來，趕到身旁的社長撫著我的背，若有所悟。
「你的身體似乎對某些東西很敏感。你以前有這樣的經驗嗎？」
我虛弱搖頭，就連這簡單動作也能讓我頭痛不已。他伸手在襟內探索一陣，拉出隨身攜帶的十字架項鍊，跪在身前，將我的臉抬起，直視，輕吟道：
「天主為你看顧，你儘管前行，只因你信著主。所有阻礙你的，你將劈除，因為你行主所指示的道路。」
他沉穩的聲音使我不由生出信服，彷彿終於捉到了泥沼中的浮木，因此得到安定。社長為我帶上項鍊，上面仍附著的溫暖將胸腹壓力惡感一一抽離舒緩。剩下的，大概只是暈機的餘波。
「對不起，我應該早點發現的。」他蹙著好看眉頭肅然道歉，呀，真讓人不知所措。

「發現你該給我加薪。」我擦著嘴角，隨便應和。
社長莞薾，伸手一引輕鬆將我提起。
「無神論者？」他問。
「不是。怎麼？」我拍去長褲膝蓋上的灰塵。
「不是最好。這樣的話，我的祈禱效力才能比較持久。想不到你第一次接到的工作竟然跟這方面有關。」
「既然如此，社長，請您切‧記‧多敲他一筆特別附加費。」
社長皺著眉，卻是笑了。

「你卻定你沒有任何專長嗎？比如說，經商談判？」


再度回到車上，這次便一路無阻地開進愛丁坦堡城墎內，順利找到委託人所指連附西塔的建築入口。
一位看似久候多時，裝著筆挺、頭髮花白的老先生佇立該處，依社長指示，我率先下車迎去。
「您好，請問這裡是愛丁坦堡嗎？我們是受邀前來的『被遺忘的國度』人員。」
那位先生上前行禮，以一口端嚴的腔調道：「晚上好，我是愛丁坦古堡的管理人菲爾，您就是社長『Aevener』吧？旅途辛苦了。」
我立刻端出職業笑容，欠身道：「您好菲爾先生，見到您真是開心。至於社長……」指著身後認命將行李一一自車頂卸下的英俊男人，「那位狼狽不已的先生才是喔。」
「真是抱歉，這位女士，請容我詢問應如何稱呼？」
女士！
社長拆卸之餘，噗嗤一聲，毫無遮掩地笑了起來。
我瞥他一眼，才漾笑回答：「Aner Senge。我是他的員工。」

菲爾先生恍然大悟，從容地上前幾步，向提了滿手皮箱的社長行禮，恭謹道：「真是非常抱歉，Aevener社長。Senge女士。請兩位將行李交給我吧。」
社長笑容難掩道：「那就麻煩你幫我拿一半吧。」不明究理的菲爾先生接過其中一箱行李，將我們引入宏偉石牆建築內。他在前頭，我與社長緩緩跟上。

社長附耳低聲道：「你不解釋嗎？」
我回以陰笑。
「你不覺得這很有趣嗎？我可是十分期待真相大白的場面呢。」
社長瞠目，莫可奈何地嘆息。
「我怎麼會有你這種惡劣員工呢？」

「問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