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Postton在惡夢中醒來。 那龐大、沉重的時間擠壓著他,喔,他的義務,所有一切尚待踐行的通通化成看得見、觸得著的形體、一幢幢從潛意識區的泥漥中巍巍站起身來,逼向他。他每退一分,就看到腳下的影子扭曲,蠕動著,就像擠壓著鮮奶油般又滑出一團噁心的義務加入追捕行列。 儘管按生理時鐘正常的進程,胃部照理空無一物,他仍忍不住踏著飄浮乏力的腳步,勉強將重心移到洗手間,趴上洗臉台乾嘔。 喔,我的義務── 透過盥洗鏡,他看見身後、浴室之外,那躺滿一地連封箱膠條都未拆啟的淺棕色紙箱,忍不住又噁心起來。被家鄉、那寧靜的城鎮所難以忍受的存在──可怖的自己,連同所有不堪的回憶,都被一一擠壓封裝,逃離到這灰色大城市的一窳。 他明白自己已經搬來這裡好幾天,新工作實也非日日加班而毫無私人時間,根本找不到任何藉口解釋自己為什麼仍未開封整理而盡日壓塵。 他就是"不想"。 再怎麼乾嘔,他的胃裡也只有團團惡夜裡叫囂衝撞的空氣。 義務、那些該做的事──捶了下磁檯──你知道逃也沒有用、拖延時間,不過是增加自己的敵人──但,面對新環境、從工作到住處全面的陌生、他以為可以重新開始,但他的表現、內心狀況卻讓他發現再也無法偽裝堅強……拳頭再度落向磁檯,或許就是要藉此疼痛讓自己清醒── 「我知道、我知道、但,再給我一點時間……」 或許疼痛就是Postton對自我耽溺於逃避的懲罰,但他終究仍得承認,這麼做多麼幼稚且毫無幫助。 他突然感謝自己搬家的這個決定。離老家越來越遠,離那雙擔憂卻仍閃耀著信心的目光越來越遠。至少,那雙眼睛暫時不會看到自己現在頹敗的模樣,那光亮的神采不會被憂慮所破壞。 天知道,那信心對他來說有多麼沉重? 說到眼神── 他想到Keelson目擊自己瘋狂的神情、Carper面對他坦裸自己的神情,他是正面看著的,但無法敘述,甚至回憶──他是正面看著的,為什麼卻無法分辨? 『廢話,你根本就不敢看他們。你的眼瞼不過張著湊數。』 Postton看著鏡子裡的陌生人彷彿對他冷笑。 直到打開辦公室陳舊的鋁門,Postton仍想不起來當初怎麼把自己弄出浴室。 *** 「早安。」勉強打起精神,他對主管扯出友善微笑。 座位上,Carper從沉思中抬起頭,看了他一會。那表情彷彿說著「你真他媽的糟透了──」 他忘了他主管的形象儘管稍嫌冷淡卻總不失禮貌,髒話實是自己亂加上去的。 「早安。」Carper等Postton將西服外套收摺掛好才開口。 「菜鳥,我先聲明,我並不想要跟任何人共進早餐。但我想,"順便"應該不會造成什麼妨礙。」 Postton一時間無法以理解這句英文是什麼意思。直到Carper走到他身邊,柺杖敲擊地面的聲響才將他喚醒。 「跟上來。我會告訴你員工餐廳在哪裡。我想Keelson除了出入動線、逃生方向與洗手間位置,其他地方絕對不會想到要為你多做介紹。」 Postton不由得好笑,因為就他的觀感,他的前輩正如同主管的敘述一般,而事實上,他只多介紹了一個地方,停車場。 餐廳並不很大,但挑高的天花板、緊鄰中庭的落地窗將陽光與草茵拉進來,Postton有一刻真以為涉足之地並非警署公衙。與警署內繁亂與被犯罪、案件所造成的狹窄相比,這裡簡直是天堂。 Carper望著商家進駐的攤位道:「你可以說這是異業結合或者官商勾結都無所謂。」 Postton買好餐點回到Carper所處靠窗的位置。他將其中一分沙拉遞給對方,兩人默默吃了起來。 「那個、Carper,你有感覺到……煩躁無比的時候嗎?」他怯怯地開口,小心地尋求協助。 對方挑了一邊眉頭。 「我以為應該有人提醒過你,我並不是個很好的聊天對象。」Carper微微一笑,十分技巧地用叉子捲起生菜,優雅地放入口中。 「……我想我可以信任你,這樣不夠嗎?」 Carper待食物完全嚥下後又隔了一會,才回答。 「你該看得出來,我不吃這套。除了公事,我並不打算與任何人多所接觸。」 膠塑桌椅周圍的聲音被兩人之間的沉默吸收吞噬。 「可是你那時候……」他可絕對不相信Carper那些救溺的話有半點言不由衷。 「因為你是我的下屬。」Carper見菜鳥仍欲辯駁,斷然道:「確保所有下屬都處於最佳工作狀況,是我的職責。讓我先明白告訴你,我選擇對我的職業忠誠,而非朋友。你最好心裡有底,我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最後,提醒你一點。腳長在你身上,你得靠你自己的力量站起來,我終究幫不上忙,任何人都幫不上,你得習慣這個事實,儘管它很殘酷。在你煩躁之前,你最好確定你所有該做的事情都已完成,至少你得嘗試著初步處理。在用盡一切努力之前,你沒有資格要求我聽你傾訴抱怨,我不會給你浪費彼此生命的機會。」 Postton眨眨眼,在Carper稍後所給予的沉默中盡可能消化。 「……是的,一切正如你所說,謝謝你,我知道了。」檢視過自己,Postton由衷道。 「別浪費你的感激。不值得。」 「為什麼?」 「因為我殘酷而現實。」 菜鳥困惑,而神情渴望答案。 Postton不認為主管的強硬態度很難理解。儘管猶如刀削,但,人就是會被自己所製造的荊棘網棝。這時候,不論是誰都得承認,Carper的下刀銳利精確又俐落無疑。 「為什麼?你並不……」 Carper擦淨唇角,起身離席。 「你毋庸費思。你只要習慣。」這句話隨著影子被拋在桌上。 任何人都不需要知道。Carper忍不住笑,而且冷蔑。 他痛恨悲傷與失去,從他摯愛的家人開始已經歷的太多。比起眼淚刺目的墮擊與玫瑰自艷紅的枯敗,他更希望他的墓永遠無人誌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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