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火車一聲長鳴將廂廂節節的淪落人緩緩拉向天涯。 眾人平靜安穩地上了車,是故沒有人願意輕易打破這平靜安穩,只各自找個地方用沉默將自己孤立在未來的迷霧中。 我倚在窗口,外頭綿延無盡的黃土彷彿吸去所有生機,看久了只怕忘卻祖國葉綠花紅。 無邊荒涼。 記得一日先皇下了早朝,端坐椅上對著滿桌奏摺沉思。 忽地,他面上現出一抹苦笑。 「皇上。」我知他定有話說。 「南部乾旱,淨往朝裡快馬急奏,催著調糧。」先皇起身步至窗下。 「上天不雨,老百姓無米斷炊,找朕要便有……」 我轉個向面他,欠身。 「萬幸皇上福澤深厚。」 先皇笑著,眉頭輕結,卻似怪我話頭接得不對。 「少衛,你說。我擁有很多,對不對?」 這問題回答我就廢話了。 先皇知我脾氣,自個兒接下去。 「有形者,朕有財,有地,有人;無形有權,有命,有民心……別人要什麼朕都有,且都得有……也給得起。 「可有一樣東西,朕,卻給不起。」先皇抬起左手,凝視掌心。 「給你猜猜?」 他踱至我面前,精眸暗落,側臉粘上哀傷。 我再次恭謹欠身。 「卑職愚庸,不會猜。還請皇上恕罪。」 「哈,就知道你會這麼說。」 我懶得回答,他倒高興。 「……是自由。」 「卑職不明白。」 「自由這種東西,連我自己都缺少了,又怎能給得起旁人?」 其實我明白。要不,我怎會站在這裡? 輕呼口氣,我道:「卑職以為,人一定有讓自己自由的方法。」 先皇一笑,笑得英武臉龐熠熠生光。 「不愧是少衛。那朕便將此任務交予你。倘若少衛找到了自由,記得,回來告訴我。」 8. 順利上了火車,稀日來的平靜,依舊壓不下內心惶恐。 我已久未作夢,卻半夜驚醒。 夢中,延后撲伏在先王座下,撕聲力竭的哭喊著: 「不要帶走我兒子!求求你、不要帶走我兒子!」淒厲之聲不絕於耳,然── 轉眼,我已站在壽妃面前。 壽妃蒼白哀戚的麗容淚流滿面。她沒有說話,亦不需開口,我卻已感受到比延后更深更沉更厚的悲傷。 我不由得順著她注視的方向望去,憑空出現一潭銀水,卻見池中有人! 賢王緊擁著沉睡的益皇,緩緩沉入水中,他神情夾雜著痛苦與堅決,雙唇張闔,吶喊著什麼,我卻一點也聽不清楚。 然後…… 然後呢? 我眼前一片漆黑,細看之下,是火車臥艙的屋頂。坐起身來,隼歇憩在一旁窗檻上。我探指順牠的腹羽,享受牠茶褐色的溫柔注視,才確信自己已自那逼真情境清醒過來。 回想方才,忍不住好笑。益──先皇請原諒我對你冊封的太子實在沒有好感──繼先皇倒落的王座上被帶走,實在諷刺之極! 先皇被病魔擊倒的那一刻,如銘在心。 那時──朝中爭執什麼,我不大記得了,只是,先皇忍不住起身制止,卻緩緩倒落的情景── 不意想起,好似又燒烙了一回。 痛。 痛我的無力,也,痛得我無力。 惟能暗自咽息,吞恨。 轉思後段那賢王與益沉落的畫面,寓意似有若無,詭譎。 我瞪著窗外暗夜的蠻荒發愣,沒等到睡意,卻聽見敲門聲。 支頤猜著來人,終究懶罷。 「進來。」 木門滑開,賢王纖長的身影輕輕走近,卻突然停住。 我低頭看看自己坦裸的上身。青黑符文從左胸心口蔓延整個手臂,是那與老頭交易所留下來的贅飾。 「我的刺青,駭人麼?」 他笑得溫文,驅走了驚異。 「不,只是有些意外。」 我凝視他有些閃躲的眼。 不論我的逼視有多麼無禮或銳利,先皇總是迎向我,將我的視線軟化,令我不得不後撤。 「你睡不著。」 他點頭。 我隨手擺向床鋪。 「坐。」 我既不行禮也未打算起立。對我的隨性,他卻沒感到無禮,只逕在床沿落坐。他雙手置膝,姿態很端正。遲疑了一陣,終於開口。 「……直到父皇得病,我才真正去思考……思考他的全部。 他雖是賜與我生命的親父,我卻從未認真……去了解他。」 水珠跌落在他的手背上,碎成一片銀光。 「你們只是相處的時間較少。」我有些意外我的心軟。 賢王胡亂擦去眼淚,對我強笑了笑。 他似父的容顏掛淚惹我心煩,只得捉過他的頸項輕按向胸口,省得礙眼。 感到他所與下的溼熱,忍不住嘆氣。安慰人的話,我不會說,先皇也不需要。既然用不到,我也沒想去學。現下只好摟著他的背,將就將就。 「你父親雄偉的背影,是踩過許多痛苦、越過多少挫折失敗,好不容易走出來的。 現在,你也即將踏上這樣的旅程,經歷所有他曾經歷過、未經歷過的歷練。 很苦,但我知道你不怕。」 抱著我的手臂緊了緊,以示回應。 一直到最後我才想起,賢王是不是便在此刻下定了決心,進而改變了整個王國的命運? 我不知道。 好話不多說,多說非好話。我沉默的摟著賢王,直到他平靜過來,轉為輕輕抽噎。 「……少衛,父皇的離去,你……」 我的手微微一僵,終於垂下。 「時候不早了,早些睡吧。」 9. 環臂抱胸,斜倚廊檻。闔上雙目,任車軌隆隆籠罩全身。 我的視線隨著在高空盤旋、穿刺大氣的隼遠眺,仍未忽略身旁細微腳步聲。 睜眼,是賢王。 伏上欄,他望那一片不斷被時空遺落的漫漫黃黃茫茫無邊。 「父皇命你守護母妃與我,是吧?」 我望他一眼,垂睫,點頭。 「少衛,我可否與你做個約定?」 想方圓百里暫無追兵,我心念一動,隼幾個盤旋,伸爪落上我左肩,暗喙理著雪翅。我探指順著牠毛羽,道: 「……講。」 賢王眉眼一彎,道:「宮裡……不,甚至是天下,太多眼睛,也太多聲音了。我不想再聽、不想再理會,然而……活著,卻萬分由不得人……是不?」他說到這便停口,似乎等我表示,但我無意給予回應。 早已下定決心去幹的事,從來不需要別人施捨認同。 果然,他續道:「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不要來尋我。就算是母妃的命令也好,就算你知道我的去向也罷,不要來尋我。」他轉頭,對上我的視線,眶裡晶晶瑩瑩,含著笑意。 「這對你來說,也是種解脫吧?」 我笑。 先皇渴望的東西,如今他的兒子要去追逐,不論代價為何、我又有什麼理由阻止? 「您真是了解卑職啊!」 長臂揮去白隼,蒼穹之下,身型如暉晝流星,倏乎破空。 「我不會問你要去哪裡、去做什麼。不過,我有個條件。」 「少衛請說。」他歛去陽光在面上的躍耀,肅容道。 「好好活著,不可輕易死去。」 「這樣我也好有個交代。」 他笑了,笑得抖落一身黃塵,再墜入紅河,世世。 「母妃就拜託你了。」 自從賢王同我約定,此後見面已然無語,只點頭微笑。 商隊一行人各懷心事,縱使身為生母的壽妃,也未發現賢王眸裡的堅。 10. 偵得前方鐵軌遭到破壞,我命火車減速停駛。 回到廂中,喬裝的商旅臨此狀仍無驚色,垂眉歛目,只為戰前韜光養晦。 我道:「西去軌斷待銜,搶修需三日。東南東,不多不少兩百六十三騎,各個好手。」 眾人聞言,默然無聲,盡是束緊腰帶,指掌紛紛緩撫劍鞘環扣,左相舊部沙校尉打個手勢,四十三名屬下紛紛自廂內四處起出強弓箭弩、機關炸藥,速靜在鐵軌周圍佈開陣來。 後方十里飛沙如壁,平地障起,陰天鋪蓋而來。 艷日漫地披覆,映著飛沙晶瑩,掩不了干戈冷耀,與──望者心驚肉跳。 我去敲壽妃廂門,賢王與她同室。她一望我便道: 「終於來了。」 終於來了。 敵兵沒有殺聲,只因殺氣已足。 陣陣爆炸成功緩了攻勢,但大漠有土無泥,詭雷陣過即無屏障,僅有肉身具具。 箭雨交織,金器撞擊,替代嚎聲慘叫。血雨點點在大漠開了紅花漫漫。 連我四十五名護衛,每人起碼可以分到五個追兵。沙校尉同部屬戎馬半生,都是爭戰場場洗歷出來的精,我嘛,好歹給人叫了一生少衛,手起刀落,第七人殞命。 沙校尉一聲長嘯,眾口附和,第一戰,小勝。 追兵確實好手,我們損了三人,重傷五人,輕傷略。 沙校尉問道:「第二撥?」 我手比二。 「兩個時辰?」 我笑。 「兩刻鐘。」 第二撥敵兵是壓倒性的數量,故我初時瞞著不說。 延后這回吃了秤砣鐵了心,竟招買了鄰國兵馬、黑暗殺手成軍開殺而來,不急著圍剿,只一隊隊人馬上前跟我方慢慢磨耗,腳下躺了幾人、是我是敵?我已懶得計數,然只覺長刀恐要捲了鋒口,上衣逐漸溼透,活出生天的希望緩緩冷卻。 憑藉制空之眼,得保周圍身後暫時安全,我方終於殺出一片空地,寥寥數十人,面前是那無數旌旗飄蕩的浩然大軍。 一騎穿軍而出,蹄躂漸漸逼近警戒,忽然身形抖閃,一身戎裝變成了駁雜他色的墨綠符文斗篷。 兜帽緩緩揭下── 「小子,你想不想我?」 老頭! 11. 「為何而來?」我喝。 老頭笑而不答,反問。 「少衛此生,卻又因何而去?」 聞言一怒長臂一刀就要問候老頭,豈料綠影晃盪剎那如氤氳散去! 罷,毋須回頭,尋找無用。凝那前方劍戟矛戈蠢蠢欲動。 又是血戰一場,生死如鴻毛春絮難量,也賤輕。 棄顱金下,本為持護此生應然結局。但,此情此景,可又容我成履先皇之諾? 雙手端著那忠我半生的長刀雪亮,映我雙目帶血,如見叛徒。 我笑,我悲。 茫茫緲緲,眼前不再是荒誕沙場,依稀又回到那亭台樓閣、鬥角勾心。 那年我十九,御前比武首次奪冠。 回轉殿內,先皇長臉沉默,無褒無貶。 雖不甚著意,但我已隨他四年,如此反應,未免有些奇怪。然他硬是盯著窗外花搖鳥躍,大半時辰不發一語。 「少衛何時握刀?」終於。 「皇上何時握筆?」 我語雖含嘲帶諷,卻也直情。 「少衛,佩刀且讓朕一觀。」 解下長刀連鞘,俐落一旋單手遞上。想那時年輕氣盛,總是目中無人,先皇卻對我的無禮恍若未見,低應一聲也單手來接,渾然不察我這隨身凶器看似單薄,僅因材質、鍛造殊異,淨重比之尋常長刀三倍有餘。 先皇未料入手一沉,險將落地,忙再抽手扶接,自未發現我面上平淡實內心取笑。 他雙手一掂,心裡有數,抽刀時力道捏的精足不溢,輪轉自若。見刀身臨柄處刻文,頗異而問:「此刀何名?」 實紋細直而折,成三圍之勢,此為文『凵』。(註:凵音同「砍」,凶字部首) 我長指彈向刃鋒,嗡嗡吟鳴不絕於耳。 「名『凶』。」 「果不其然。」先皇緩緩吐息,擰眉不展。非為意外,只因眼前物事采頭實在不好──應謂奇差無比。 我冷笑。 「此刀為卑職師匠鑄贈,凡刀一刃,此刀刃雙,故謂『凶』。」 「無怪少衛心中無刀。」 「卑職不明白。」時我只當自己與刀求存,怎可能心中無刀? 「你可怨過爾師?」 聞言,我臉色微變,半驚半怒,一時間眼前若作他人,怕只早讓躺下了。 稍事冷靜,我才道:「無所謂怨不怨。他可以給我死,但他給我生。」 想我那執拗偏激的師匠,所能教出來的徒弟品行自然也不會好到那去。這麼狂妄回答,若真追究開來,恐我墓木已拱。 先皇手腕起轉輕催,凶刀錚然一聲穿地而立。 「將刀折了吧。」 我瞠目以對。 「苟且濫賴,不配此刀!」先皇逐字沉聲,卻是斥我,第一次。 「你愧對所有比式敗於你的將士護衛。倘使他們身處絕境、手無寸鐵,千方百計也要求自立而眾生。而你,異地處之,縱懷此刀,卻是不顧一切、任性妄為,白白送死──!」 也就那麼一次。 見我愀然無語,喝道:「我說的不對嗎!」 那時我未明其意,卻也給懾了個冷汗直流。 「『武』者,止干戈,息爭亂;其貴貴在干戈止而我止;其上上在弭干戈於未發;護民為衷,除暴於源。你一生習武,何以糊塗任性,不求長進,一昧執於自身死生?」 先皇雙目炯炯,鎖了我的眼,將我的愚癡幼稚澄澈剔透。 也索了我的心。 此後數年,又一日,先皇命人焚香,案上撫的不是琴。 是劍。 「少衛何時握刀?」 今又見問,我不住笑。 「卑職早已答過,皇上何時握筆,卑職便何時握刀。」 「皇上何不問卑職,心中是否有刀?」 先皇莞爾。 「你一生持刀,然……直至今日,少衛心中仍是無刀。」 他明白,我明白。 初時無刀,乃心中相輕,認刃起殺伐,固持刀靠刀卻目中無刀。 此刻之謂,因明兵刃並非惡虐之源,正念正用、促成正果,亦能成功就德,此便武德。 唯有熱愛生命、了解生命貴重的人,才配言武。 因惜命而慎,慎則不輕啟兵刃;不輕啟兵刃方能謀眾生大利。 此正是他所要告訴我的道理。 然而,時移境轉,我持刀本為絕害護生,今為謀存卻非傷命不可,還有何比此更‧加‧可‧恨! 持刀,則勢必如此,枉顧刃下何其無干。 棄刀,順然從緝,那沙校尉、甚至左相等忠心耿耿,仰延后之下,其息焉存? 現我方眾人雖仍自站立,眼下合圍之眾,我再怎樣自欺,也難忽略敗象早現── 環環大軍尚未撲至,當自恃此陣仗下絕無漏網之魚。 拚死護主?先皇遺願未成只怕我就先咽氣了。 奔走天涯?大漠旱水缺糧的,能走多遠? 沙校尉看出我的遲疑,低聲道:「少衛,你們走!兄弟們拚死斷後!」 去!我還捨不得拿四十餘條性命去換一個未知數。 我搖頭,咬牙。 「穩下來,咱們耗。」 「住手。」卻是賢王! 賢王立在廂外廊板上,居高臨下,黃土坡橫斜披掛全是血污屍體,那身潔白居中更顯刺目驚心。 他望著滿地瘡痍,心痛閉目。 「這麼多機關殺戮、算計仇恨,終究……是因我而起。」 12. 殘酷的現實在賢王定然澹泊的雙目下,割離出一片靜謐,仿若攝魂般,借隼盤空觀得眾人不分敵我忘了眼前殺機,一雙雙瞳仁膠著在賢王舉手投足間。 烈日當空,理應熾熱,卻感手足陣陣發寒。 賢王道:「魔法師,請了。」 從其身後緩步而出,老頭遙對我笑。 『少衛方才所問,老夫此刻答你──』蒼老嘎啞的聲音逕自在我腦海響起,『老夫,乃受強願召喚而來!』 墨綠形影越過賢王,下了火車,在眾目睽睽之下俯身雙手觸地,口中念念有詞。 青光自掌下奔濫,炫目閃逝,黃土漫漫橫自茂了片草碧茵茵,灰石疊砌,景色萬分熟悉,竟是大內宮闕! 還道是海市蜃樓,然風過林響、草冽泥芳,又可是幻境? 敵我一觸即發的對陣,被術法化出之東南故土硬生生切了開來! 只見賢王堅定不移,緩緩步向那幻景,我大駭! 「賢王、難道你──!」 像提醒我早先之約,他轉頭望我。 「退下吧,少衛,縱使母妃,此刻也阻不了我了。」 一身銀白立於芳碧之上,柔弱如欲隨風,搖曳卻又固守。敵將揮兵上前、抽刀欲挾,我方等人為陣護駕,卻雙雙為透明虹膜屏壁於外,一片劍拔弩張隔畫出鳥語花香。 「賢王!」 「皇弟。」 「皇兄!」 足音輕快放肆,蹦跳而來。竹簾掀捲,那是過於寬大硬肅黃袍所包裹的稚幼新皇。 益皇鑽過欄杆,躍下階台撲向賢王。 「皇兄你終於來接我了。」 「對,我終於來接你了。」 賢王張臂盈抱,神情寧悅。 「弟,哥再問你一次,你要跟我走嗎?」 益皇斂容,一雙耀黑晶瑩形映了賢王。 「不是早就約定好了?」 不是早就約定好了? 黃沙大漠、亭台樓閣,皇權爭霸、血脈相戕,那些橫世的紛紛擾擾一一自兄弟兩人眼中抽離。 他們心目所容下的,唯有對方光影。 賢益兩人緊緊相擁,緊緊相擁,直到雙雙沒入足下湧出的銀泉之中,咫尺,下一刻,可是天涯。 胸口如遭重擊,我雙膝一軟,跌在地上。扒抓掌下黃土,心中說不出的滋味。 賢王…… 這就是你所要的自由嗎? 這就是你所謂的決定嗎! 天下再非天下,國家再非國家。 你的父親在心裡,可還是你曾喚過的那一聲的「父皇」? 13. 銀池消失,只留延后無盡悔恨。 我蜷了左掌,心中盤算已定。 「新皇既失,壽妃也無賢王可恃,無論如何,她這輩子是鬥不過你了……」 延后巍巍站起,側臉凝了晶瑩跌落,碎了歲歲盼冀的權傾天下,回首只殘下兩池空幽無底尤怨。 「都殺了,將他們都殺了,留那壽妃,回來見我。」其聲壓抑低顫,卻詞詞令人心寒。 延后身影隨宮闕漸漸殘破凋零,終於消失無蹤,眾目之下惟留黃土一片,塵沙隨風。老頭雙掌波光不再,緩緩起身,神態舊是怡然自得。 我四肢冰冷,胸腹怒火更熾。 敵將白騎抄前,揚鞭冷笑,縱聲道。 「你們看要行行好,自己了結個乾淨,莫逼我們動手,到時候,可就沒那麼好看了。」 杖刀起身,我忍不住笑,笑延后的執、笑先皇的癡。 更笑自己,愚。 見敵將憤怒、睹沙校錯愕,狂態益發狷肆。 好不容易止勢,我迎敵將道:「我等雖忠於先皇,但先皇子嗣既已不存,保他妃后何用!」 回望沙校。 「將她交出來吧,咱們犯不著為個空名拚命。」 沙校尉怒極面赤,劍眉盛威,未及開口,身後若干死士已然發腔唾罵。 「大膽狂徒!枉先皇待你恩重如山,你竟這般無恥!」 都這個時候了,還管得他眾口千秋? 他們越罵,我心氣越狂,越縱。 「先皇病重彌留之際,還一心掛念這禍國殃民的女人……各位都是血性好漢,青壯正好,更有前途無量,何犯為愚忠拋顱赴死?」 我冷絕掃視所有護衛兵刃轉向,寒芒閃動如霏,獨不見老頭型影。 一衛忿然揮劍上前凜道:「我輩雖微,卻也瞧不起貪生怕死、陣前叛變之流!待我先斃了你,再同上兄弟與敵軍決一死戰!」 膽敢挑我近衛第一人,好膽氣! 「正等你來!看是你先斃了我,還是我先廢了你!」 哪待話聲落口,我立馬迴刀向他左胸削去,那人堪堪扭腰閃過,不愧久戰沙場,臨敵敏迅,若非如此,這一刀就要讓他血濺當場。我長臂一勾,凶刃霎時又盯上那人背心要害, 那人勢難再避,反手一劍將格,卻撲了個空! 眾人未料我那一記實為虛招,我趁機旋身錯開,腳下輕點、三兩下已登土坡軌上,眾人要追哪還得及? 我不讓對方有發暗器的餘裕,闖入車廂,立刻栓上鐵門。 「少衛當真此想?不再三思?」 耳畔語音乍響,老頭閒坐廊窗下,悠然道。 「少來廢話、管好你的事!她人呢?快!」 見他毫無動作,我伸手正欲揪他衣襟,豈料眼前綠影一盪,人已到了內室之前。 老頭節瘤瘦骨戟指向我。 「別忘了你所諾的,凡事都有代價。」 拉開內室木門,老頭再度消失,只見壽妃驚惶立,被我粗魯拖出。 隼眼所見,坡下敵軍仍持看戲姿態,很‧好。 車前沙校尉等見我持刀挾壽妃而出,齜目欲裂,終究只能飲恨讓開。 14. 提壽妃於陣前,步履沉著。 我面敵將,眼裡望不見生。 但我不甘,還要挑那一死。 「我方護衛雖寡,但各個實力如何,你我心知肚明。」 扯過壽妃臂膀,見她一臉蒼白張口難乎,我咧了嘴角。 「若非窩裡反,算算,你要折多少驍勇人馬善戰將士?」 「你一個小小衛卒倒識時務。」 敵將前騎睥睨,銀鎧金盔白芒,甚是磨煞人。 「我卻得笑你遲。既聞延后諭令,縱交出壽妃,汝輩也難逃一死。」 聞言笑聲聲聲張狂。 「誰說我,要交出壽妃?」 「只嘆我輩命如草芥,先皇病肓智愚,太子益繼位已為荒誕,更況執命我輩守護這喪權孤寡?若不凌遲了這女人,豈能洩我心頭之憤?」 不消贅言,右腕輕抽,凶刀便在人質頸項拉出殷殷嫣豔。 敵將焉為愚魯之輩?見我勢挾,立時明白,若輕易迫上,凶刀一晃壽妃便要了帳,延后必翻臉無情,更焉有義?縱使他鐵蹄踏平了我方一眾,再也要不到分毫好處。 白隼長空,惕我陣內蠢蠢欲動,揪過壽妃髮髻上前,右手長刀裂空而鳴。 「你來一箭,我放這女人身上一刀。」不只前方,亦是提醒身後沙校等人。 「狗日的」、「倒是便宜了你這小卒……」環顧沙場,盡是叫罵。 是眾怒不可遏,敵將也只能抬手召止。 「你到底要什麼?」 15. 「無主馬匹盡數留下,退兵十里。不退,咱們就耗。伏兵放爪,我先抹了這女人脖子再拚生死。老實退後,女人不傷毫毛與你處置。」 敵將獰笑。 「我怎知你們是否做戲。」 「大敵當前,性命交關,我還有心拿這禍水同你們做戲!我若帶同她逃,你們長騎怎有不逮之理?」 更不用說,堅持合圍,只能激使我方沙校等玉石俱焚。留條生路,既少折幾個兵卒,壽妃完好又可議豐酬,還能讓我陰損不成? 敵將昂首睨我,當早想到這一層。 「好!我就欣賞聰明人。」 聰明的敵人,更值得激賞。 敵將長鞭一抽,指空布令。 「傳令,留空馬,退!」 旌旗飄蕩,掩於地平線之下。 「沙校,請命眾人收拾上馬。」 沙校暴喝;「住口、你,還有臉說話!」 我迴盼冷笑。 「收拾乾淨點,你們還有長路要逃。」 歇口氣,頓感到額頭胸背一陣冰涼,隱隱打了個寒顫。 見眾人兵刃環伺凝僵,我更漠。 「你們不顧廂裡正主兒了嗎?」 沙校眼裡哪容我言辯解,圍陣更滴水不漏,自是恨我倒行逆施難放。 罷,此刻間不容髮,怎受得起拖延?我垂下長刀,心中默念。 『老頭,撤術吧。』 『撤?撤則不保,我早勸過你這計,終究破功。』 『撤還不撤?』 腦中老頭笑聲隱隱。 『撤。反正代價不減不折。』 懷中人身形點點消解成螢,從雙足向上魄散,壽妃惶恐更驚懼,竟似不知自己不過是個幻象。 詐計揭穿,我緊挾迫害的不過是個虛相,凶刀割畫的不過是我傷毒入骨的左肢。 啪搭、啪搭,繞臂涎垂的溼熱倏然在落下的瞬間冷卻。 忍不住低頭,睥睨著賊土貪食我的汗血嘖嘖有聲。 「你們,到底走不走?」 16. 數衛在車廂內室發現被我點倒的壽妃安然無恙,各自說不出話。是驚魂甫定,恐有些還駭我手段刃心。 沙校指揮若定,傷患畢竟不多,包紮簡療,收整更速,沒三兩下便縛水糧衣帳鞍馬。 見我僵佇原地閉目養神,沙校親自提韁於前。 「老弟,是我愚魯,誤會你了。你的傷……」 我睜眼,牽笑。 「無妨。你們要不誤會,還真麻煩大了。沙校,請聽我一託。」 「別、別,少衛請講,沙某蹈火必行。」 「你們帶同壽妃,分三隊三向,混淆視聽。」 沙校點頭應允,不見我動。 「少衛?」 「我留下,殿後。」 沙校凝我,神色鄭重。 「隨來,盡快。」 「盡量,去吧。」 垂瞼仰日,白盡星紅。翔隼代目,觀敵軍十里外整暇以待,盤高吧,還眺不見呢。 西望,三隊奔亡,哪一方,向著希望? 盤高吧。 隼悵然啼道,眺不見的,再高都眺不見。 盤高吧,我於心吶喊,家土啊──那蔭茵芳濡的泥啊──盤高吧。 「再怎麼盤,隼也看不見的。」 「你說,我想見什麼?」 「一個好死,入土歸根。」 我忍不住笑了。偏頭,老頭雙手納袖,澹然而立。 「這一碼價給你罷,化壽妃的身,能拖多久?」 「我諾你盡量別讓腐了便。」 「真疑你是否一心咒我死。」 「哪話?你活著,我才有好價收。」 「好價吶?」 「是好價。」 是好價。 我撕去衣擺,縛緊上臂。抽刀,舉拳,咬牙。白隼滑翔身形一翻陡墜,悲痛長鳴。 「靜吧。」呼隼,落刀。 償那一臂替生,是好價。 老頭借我兵刃映日,不見紋血,驚呼一聲跌了兇刀,被我輕捉還鞘。 「雙刃成凶,殺敵,慎要傷主──」 「縱使凡刀斬顱,盡可不落地不帶血,凶的是術,是人,不是刀。」 老頭還算良心,施療擋血,扶我上鞍。 「我真沒想到你這麼乾脆。真想問你一句為什麼。」 我垂頭睨他,哼道:「你諾的,盡量拖。其餘少廢話。」 「憑你意念,許能撐回國。」 「那就好。」 「見你老兒,總沒好事。此去,願會無期。」 「那便無期。好走吧你。」 提韁跨肚,隨意選了排足跡循去,我喝: 「自當好走!」 踏漠的陽光,真艷,像要吃人一般,真艷。 像那夜一般,蝕魂澈骨的冷。 像那一夜般── 「你知道我為什麼救你,養你,教你一身武藝。」 師匠長髮披散,風起兩鬢,月下猶如飛雪。 我國大半域內曾幾飄降的飛雪? 「我知道。」 想想,如有,更似鬼魅。 「說出來。」 「你要我伏機刺殺你宿仇。」我內心刻意強調那「你」字。 「不是我,是你。」 他容面欺霜,勾唇勝月,心緒,卻比堅冰更殘。 「他賜你父死、逼你母亡,又滅你全家。」他聲聲煦軟卻字字鑿骨穿心。 但我還活著。 「你還活著,是因為我。」 你不救我,縱使難活,也不拒死。 「你該恨,」 恨什麼?何恨之有? 「你當恨。」 恨那──賜死棄了我母子飄零、誤陷了我主母半生的生父的男人嗎? 可笑。 「此刀將代我助你,薙仇雪恨。」 當自莞爾。 你癡執鑄刀雙業成凶,臨敵,也要刃主啊。師匠,你當我不知嗎? 你怎會信我必棄生捨命,為報你恩? 還不如說,若遂不了你願,索性就碎了我這棋吧。 罷,罷。 接過刀,連鞘一揚,我道:「師匠,此去了。」 此去了,後會無期。 「你,不殺他,他終有一天會殺你。罪人之子啊──」 背轉臨步,你還要補我一招。 「那就讓他試試看。你等著。」 「我等。」 月後終抵皇城,我手持師匠刀帖順入大內,數招敗下禁軍統領,拜官禁衛,御問無名,先皇於是提筆,賜為「少衛」,時年十五。 首見先皇,他那刻凝我半晌,方道:「小皇叔……不……」 「爾師,可好?」 「師匠──安好。」 管他形消骨立,只要仇人活著,他便能安好。 「朕聞你是他最鍾愛的弟子,他怎麼捨得?」 「因為是皇上。他捨得。」 我篤定他當下便知道師匠遣我來幹什麼。 先皇溫然淡定,輕息,卻不懼,更不退。 「爾師天縱英才,可惜……可惜……」 師匠才貌登仙,刀劍無雙,鑄器更可目空當世。 卻有太多可惜。 才貌堪絕,最愛的女人還不是錯嫁他婦枉去一縷紅魂? 聰慧敏捷,然皇親政黨之間,還不是因性剛愎自負,盤盤皆輸輸了個少年太子當今皇帝才轉入江湖? 武學登峰,踏遍天下再無敵手,卻終究下不了決心尋不了仇,只能遠遠望著,無端怨尤。 血親父子,同脈叔姪,先皇與太上皇,怎可能不知師匠心心念念? 我卻還是來了。 「先皇聖明。皇上聖明。師匠鑄刀,鑄得了天下無雙、斬得千人也不見捲缺的刀,但偏偏斬不了他的癡執。」 先皇稍愣,隨即肅然。 「少衛,要斬得了癡執,要靠智慧。此劍無形,猶勝鋼鐵,劈人不傷,是慧,直入其心,是智。要鑄智慧成劍,更費心血。值得。」 「皇上可有此劍?」 先皇但笑不語,負了雙手,竟有些得意。 「卑職斗膽,請皇上授此劍法。」 「我可引你,」先皇併指,點向我左胸。 「向你的心求。」 後來方知,他那刻的得意,竟源於我。 仇我終究懶負,先皇終究病殂,師匠的等待,終究一一成空。 睜目,攤掌,手裡除了韁,身前身後,還有什麼? 我比師匠,又強了多少? 再次闔眼,只因倦極。 仇我終究懶復,先皇終究病殂,師匠的等待,終究一一成空。 睜目,攤掌,手裡除了韁,身前身後,還有什麼? 我比師匠,又強了多少? 再次闔眼,只因倦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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