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張眼,瞠目。 既非天蓋亦非地棺。 樑骨木擎白帳,因風列列鼓騷。 充鼻的,是血羶微微,沒入藥草冽芳。 左臂斷口已包紮妥當,渾身污血盡去,唯留圖騰青黑紋繞。枕臥厚毛氈頗為暖適,於我亡命之徒,未感受寵若驚,只覺茫然。 側轉,一人背我盤坐,聞聲,應是在研磨藥材。 我無所欲問,反正困頓,也便憩去。 不知隔許,再次醒來,帳內無人。鬢穴脹痛見消,精神清明頗復。 帳外不遠牲畜蹄鳴,牧人吆喝、孩童嬉囂。暄語隨步漸進,一人談笑著手提水囊角碗揭帳而入。 儘管身著窄袖皮裝,那人不若一般綠洲民族相貌邃黝,膚色白皙,五官水蓉,右髻斜綰,逸肩長髮墨如幽鏡。 覺我望他,莞然開口。 「吾名照瑕,閣下怎稱呼?」那人一開口低腔軟語,西疆方言摻揉了些許異地春風暖情。 「少衛。」 「聽似個武官兒名頭呢。」照瑕頗感興味,在我右側蹲跪,傾囊注水。我不想被人將扶,先擰力撐掌坐起。 聽似個武官兒名頭?可不是? 少衛二字到底命的是名,還是職? 去了職守,恐什麼都不是了。 只怕,命的是執。 虛費一生蹈一個空名的執。 遞來的角碗直覺振臂相接,卻落得半刻空盪,才發現左手齊中臂被我一刀連骨削得多乾淨。 照瑕眉彎,唇勾蓄煦,將碗湊到我唇邊。 「不管你介意否,這水吾是灌定了。」 那水香氣芳冽,純淨無沙,想必近有水源,難道我已到了綠洲之國? 飲罷,我忙問置身何處,方知此是某游牧族落於漠中定期紮駐的徙地,雖有水草豐美,規模還遠不若此去七日的綠洲之國翠廣繁盛。 我不敢貿然探問沙校等人行蹤,一時只聞帳外喧囂。 「聞你口音,是漢東來的吧?」 我點頭。 照瑕手捧角碗轉弄,凝我斷臂傷處神色黯幽。 「能否多說點?吾……我──已好久,未聆家腔了……」 「你是東漢人?」 「昔是,昔是……你瞧吾真忘本,地隔不過天涯,家腔怎地舌也不靈使了。」 照瑕赧慚低了頭,禁不住,又望帳口一方天地嚮往。 我多花了點精神才稍領會他那地道的方言。 不過天涯,仍是天涯。亙阻的不是黃土飛砂,不是地。去不歸,歸不去,不能歸。 是天涯。 「我們,都離家鄉這麼遠了啊。」 八荒九垓,國遙壤僻,離人,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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